艾勒里闭了下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最近有点麻烦事,如果有人问起我去哪里了,你就说这个月没见过我,也没联系过。还有,早点打烊,如果需要出远门采买,尽量和隔壁店的女店主一起。”
那头沉默了一下:“是出事了吗?你又要走了?”
“不是。”他随口找了个理由,“只是特殊时期嘛……你知道的,现在两大家族在谈判……我们都要小心。”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都不是小事。”
艾勒里轻声说:“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挂断通讯后,阿诺瓦正好回来了,手里抓着几板药。
艾勒里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死人,但神志还算清醒。
“先吃这个,头孢,还有止痛的。”阿诺瓦把药片一股脑塞进他手里。
艾勒里直接把药咽下去,止痛药是缓释的,起效还需要时间。
他站起来,去更衣室拿了一套新兵标配的训练服,用右手把衣服抖开。
他的左手还很麻木,尽管刚才有小心避开神经,但光是钻穿皮肉遗留的疼痛,就够让整条手臂无法动弹。
他艰难地把沾了血的上衣脱掉,换上训练服。
阿诺瓦站在一旁帮忙,难过得说不出话,最后看他戴上了口罩和帽子,才忍不住问:“你现在这样……真的要走?如果找不到她呢?你还会回来吗?”
“嗯。”艾勒里调整好止血带的位置,“必须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离开双子塔后,他找了一家小型电子专卖店。那种店通常夹在一溜餐馆和便利店之间,看上去很不起眼。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打量——帽子、口罩,这副打扮让人心里发毛。
“买什么?”
“光屏,要带新号码的。”
老板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种人的目的,懒得多问,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台基础款:“这个,现成的。”
艾勒里点点头,直接付款。他打开光屏,先绑定了一张爱丽丝平时几乎不用的备用银行卡。
做完这些,他把原来的光屏拿出来,断网,关机,把它推到柜台上:“帮我保管一下。”
老板愣了一下:“啊?保管?”
“暂时的。我会回来拿。”
老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哥,你这是……要出远门?你真的还会回来拿吗?”
艾勒里应了一声:“我会回来的。”
康缔医院停车场。
凛冬将至,才傍晚时分,外面的天色就很暗了,停车场入口有人进进出出,保安都没细看。
停车场内,杰斯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从电梯口出来,一边低头翻着光屏,一边朝自己的车走。他走得很快,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会诊上,直到前方阴影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他才猛地停住脚步。
那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令人发憷的浅蓝色眼睛,让他印象深刻。
杰斯愣了两秒:“……奎因?你……是那个双子塔的人?是在等我吗?你怎么认出我的?”
“对向导来说,只要接触过一次,气味和人脸都不难记住。”艾勒里站在昏暗的灯下,面无表情地直入正题,“林赛最近有出现在医院吗?你和她还有联系吗?我找不到她了。”
杰斯原本就对这个危险的男人颇为抵触,听到这话,脸拉得更长了。他盯着艾勒里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试探,随后直接当着他的面,拨了林赛的号码。
空号。
杰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又拨了一遍,结果一样。
他明显急了:“她是不是又出事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又是你害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指责,艾勒里只能摊开双手:“我现在只想找到她。麻烦你冷静一点,回忆一下,她上一次和你说过什么。”
杰斯被他这话提醒了,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更愤怒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近艾勒里:“你还好意思说!她上次就说要辞职!她明明有大好的前程……我算是看出来了,都是在你出现之后事情才变得不对劲。她非要去参加什么政府科研计划,还受了重伤——都是你监督不力。为什么她每次出事,每次都有你?!”
艾勒里站在原地,没有打断。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她什么时候说要辞职的?”
杰斯回想:“就上个月底……最后一个工作日。”
上个月底——是他在安东尼奥·赛默飞世尔住处见到林赛的那天之前。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她已经从康缔辞职了。
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有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在逐渐接近她,实际上却一直站在她已经放弃的一条路上。
是布拉德逼她辞职的吗?
可她为什么要去见安东尼奥?难道正如传言所说,她是间谍?
她到底在计划什么?什么事情,能让她连自己最看重的前途都不要?
杰斯还在说话,语气从一开始的愤怒转为五味杂陈:“我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不懂你们哨兵和向导那些东西。但林赛不管作为哨兵还是医生,都是最靠谱、最善良的那种人。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走到那种地步?你到底是怎么做的?你是她的向导对不对?”
停车场里有车从远处驶过,灯光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周围重新陷入安静。
艾勒里迟疑:“我……呃,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她的向导了。”
“也是……你毕竟是大名鼎鼎的奎因小组的人,而她只是个孤苦伶仃的外来人。”杰斯叹了口气,又忽然较劲起来,“可你也不能这么对她啊!她值得基本的尊重好不好?她做得不比任何一个本地人差!一个人来到gamma星,家人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任劳任怨,情绪稳定,成绩比谁都好,马上就要升职了!所以,我真的无法理解她会辞职……你到底让她承受了什么压力,才让那么顽强的人变成现在这样?”
这次,艾勒里没再试图回答。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道如何作答,因为他无法理解林赛,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无法理解自己多年前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服务器上存储了那样一个文档,写下了“永远爱她”那样幼稚的诺言。
就连杰斯那样的普通人,一个没有精神核、精神体,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也知道向导应该保护好哨兵。可是他忘了。
因为记忆缝线——那条他曾毫不在意的缝线——他似乎真的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受伤的左臂还在流血,那里传来阵阵刺痛,可那痛苦和此刻他感受到的剧烈头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眼前开始闪现白光,他闭上眼睛,头痛欲裂。
杰斯看艾勒里一脸自责却一言不发的欠扁模样,咬牙切齿,又想再说叨两句,最后还是忍住了,决定先给克里斯汀打电话。
然而,克里斯汀那边也说,自上次见面后再也没联系到林赛,哪怕有定期发消息慰问近况。
杰斯急得原地踱步:“糟了……我们都以为林赛最近忙着办理移民,没空回消息。根本没想到别的情况……要不,还是先报警吧?”
艾勒里还是沉默,这沉默久到杰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对不起。但在这件事上,报警没又用,反而会对她不利。”
杰斯被他的话吓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怎么还不能报警了?”
“没办法跟你解释。”艾勒里抬起头,“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再停留。
杰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出口,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