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塔,高层区域。
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一墙之隔,墙外是城市高空干燥的冷空气,而墙内空气循环系统把湿度维持在舒适范围。卡勒布向外婆所在的加护病房走去,胃里翻江倒海。
他晚饭时喝了几杯杜松子酒,想借酒壮胆,此刻胸口发闷,手心全是冷汗。路上,他几次想折返,但都忍住了。
今天,他要做件事,且事先没告诉任何人。
不这么做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宁宁会死。布拉德会死。连他自己也会被卷进去,像过往家族里那些无名的罪人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宅院高墙里。
站在病房大门前,他出示探视许可。在持械安保人员对他进行搜身时,他的思绪回到了童年时期——
那时候,伊莲娜·诺克就已经成为了整个星球最可怕、最神秘的人。百姓忌惮她,也爱在街头巷尾议论她还能活多久。可那些流言传了二十多年,她依旧活着,活得比许多恨她的人都长。
小时候,卡勒布对她只有一个“爱吃素食的刻板老太婆”的印象。每月家宴,只要她出现在长桌尽头,整桌人都不像往常活跃,菜品也变得相当糟糕——摆盘如艺术品的珍稀素食,味道寡淡得令人绝望。
后来某一天,这种家宴突然取消了。听说,这是因为伊莲娜·诺克肺纤维化加重,永远住进了双子塔加护病房。
年幼的卡勒布对这种事并无概念,只记得家里大人神色各异,小孩们却欢天喜地。大厨们重新端上了奶油焗菜和油脂丰润的炖肉,他和布拉德都很高兴。
门开了。
病房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安静。但令人惊讶的是——这里似乎没有更多安保了。没有看护,没有秘书,没有传说中寸步不离的星际法庭团队。
监护设备亮着微光。戴着鼻导管的老人陷在白色床褥里,比记忆中更瘦了,像一把骨头。
卡勒布一步步走近病床,脚底发软,脸烧得通红,酒气与恐惧自每个毛孔蒸发。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说辞,可站在床畔,嘴唇动了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外婆,宁宁快撑不住了,求求你救救她吧。
外婆,布拉德最近状态不对。
你别怪他,他只是被逼到绝路了。
求你制止他。
卡勒布喉咙发干,忧虑重重——如果布拉德知道他来告密,一定视自己为叛徒。可他太害怕了,怕表兄真的犯下弑君罪,怕宁宁还躺在病床上等他们时,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
卡勒布膝盖发软,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声音发颤:“外婆……”
老人没有睁眼。
他又叫了一声:“外婆,你听得见吗?”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吓得几乎心脏骤停,转头一看,一双带着笑意的漆黑眼睛正凝视着自己。
是一个女人。
白金色的发丝在她完全对称的脸庞垂落,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把那些话说出口的。”
卡勒布吓得当场激发了哨兵本能,浑身紧绷,以最快的路线拉开距离——他扭身从病床上翻过,跨到床的另一边,隔着沉睡的外婆,和陌生女人对峙。
这一刻兔起鹘落,凯瑟琳纹丝不动,而伊莲娜·诺克被逃窜的外孙压了一下,膝关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她还是没醒。
凯瑟琳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星际法庭派驻gamma星的高级顾问,你可以叫我凯瑟琳。我是伊莲娜的朋友,她刚才注射镇静剂睡着了,你是叫不醒她的。对了,你一定是卡勒布·诺克吧?”
女人的视线在卡勒布油腻的灰色头发上停留。
卡勒布不敢呼吸。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布拉德前些天在酒庄里提起过她。那个来自“星际法庭”的高阶生命,活过漫长岁月,站在所有政权之上,左右人类的兴衰。
听说活了两百多岁……那女人美丽如玉石的脸没有丝毫岁月痕迹,她始终细声细气的,却自带威压。
他更害怕了:“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您在这里。我、我只是来看看外婆……我还给她带了保健品。”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刚石制作的透明匣子,里面盛放一些紫金色的粉末——凯瑟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来自天蝎星座的特殊香料,能够延长人类端粒,激发干细胞再生——产量极低,保存条件苛刻,只能用高纯金刚石隔绝空气储存。
至今为止,人类只开采了不到20公斤,就是为了这20公斤,他们毁掉了整整三个星球。
好极了。凯瑟琳心生厌恶,却不显形于色。她轻声说:“哇哦,很用心的礼物。”
卡勒布没听出其中意味,连忙点头:“是吧?我托了很多关系才买到的。外婆最近身体不好,我就想着……”
凯瑟琳失去了兴趣,转过身,抬手点开腕侧一枚极薄的通讯手环。
“布拉德·诺克,你现在到伊莲娜这里来。”她说。
卡勒布愣住:“啊?”
凯瑟琳回头冲他微笑:“既然是探病,最好还是让家人都到齐了。”
他脸色煞白:“不是,我——我只是顺路来看看她,没必要惊动布拉德吧?他最近挺忙的……”
她没有回答。
卡勒布站在原地,额头冒出层层冷汗:“要不我先走了?”
凯瑟琳缓缓摇头:“没有我的许可,这扇门,你是打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