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白天，艾勒里一直心神不宁，他选择躲在银百合码头一家不起眼的唱片书店，独自占据最角落的位置，对着电脑制定逃亡计划。

显然，逃亡不是他心中最佳的方案，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在重要的事情面前，恨不得提前做好n个备用计划。

直到傍晚，他匆匆戴上帽子，离开唱片店。

天色阴沉，乌云翻滚，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他前往预定的餐厅，餐厅里弥漫着浓郁的红椒粉骨汤香气，艾勒里按照林赛的意思，在一楼靠窗的座位落座，晃着欢迎酒里的水果切片，不动声色地观察餐厅的服务生和客人——目前尚未发现有被盯梢的迹象。

很快，林赛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烫了头发，是酒红色的卷发，身上那件缀满亮片的皮革大衣更是夸张，在餐厅布鲁克林风格的工业吊灯下闪闪发光。

他惊讶地低呼：“你这身打扮还真是……”

“过于休闲风了？”林赛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兴致不低，从容地开玩笑，“我也没办法啊，王尔德度假区的衣服店很少，而且都只卖这样的衣服。”

艾勒里皱了皱眉。

他很想问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失联，还换了号码。可他一开口却是：“你这几天还在王尔德度假区？你又去找安东尼奥·赛默飞世尔了？”

“唔……那是我的自由……”

林赛支支吾吾，心想，他真是一如既往地敌视安东尼奥，哪怕已经失忆三年多了。她只好忙乱地看菜单，然后叫服务生过来点菜。

“今天我请客，你随便点啊。别客气。”她嘻嘻一笑。

她越是若无其事地笑，越让人看出那笑容背后的勉强。苍白的脸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艾勒里今晚并不打算深究这事。他知道林赛要被遣返了，于心不忍，便用缓和的语气说：“上次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之后你没去找他了吧？那很危险……现在正值谈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暂停了，但不代表两国之间就没有互相防备。你偶尔也得听我的话，我毕竟……比你更了解诺克政权的想法。”

林赛不以为然：“你以为我和他之间有什么？”

艾勒里的表情微微一变。

“并不是我猜忌……”他闷闷地说，“你有时候也该评估一下自己的处境。其实，我的同事们已经在传，你是塞拉菲娜的女儿……”

“我是。”

艾勒里一愣：“别承认得这么快，好吗？……你以为我不会把你抓走吗？你就这么相信我？”

林赛心想：马上要遣返了，我才不在乎这个。

她盯着艾勒里的眼睛，笑道：“你把我抓走了，等你老了，谁去养老院看你？”

话音刚落，窗外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行，真有你的。”

艾勒里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问：“最近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吗？如果实在有麻烦，可以跟我说。”

林赛有些惊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哪能有什么大麻烦呢？我只是个普通市民。小麻烦倒是不断，在康缔上班太痛苦了。”

艾勒里知道，她将从康缔医院被海外派遣至C星，而且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可他没想到，她居然不愿意向自己坦白，反而装作若无其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沉默在餐桌之间蔓延开来。

林赛故作轻松，嘲笑他：“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不做缝线拆除术的下场，就是老了以后也变成痴傻老头，到那时候，我一定会经常跑去你在的养老院，狠狠嘲笑你。”

艾勒里配合她，凄苦地笑了笑。

“我说过，我不想承担拆除术潜在的后遗症，哪怕只是有一定的风险，我也不愿意。”

林赛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艾勒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觉得餐厅的暖气开得太足。他脱下黑色羽绒夹克，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

淡淡的血腥味随之散开。

林赛神色一变：“你受伤了？”

他的动作看上去并未受到影响，可夹克脱下后，仍能清晰看见在衬衫下隆起的厚厚一圈绷带。

以往每次见他，他身上多少都带着点血腥味，林赛已经习惯了，以为这或许是他职业特殊性所致。所以，今天进门时，她也并未在意。

“是啊。”艾勒里语气平静，“处理了一些必要的事务。放心，对我来说不构成阻碍。”

这时，服务生及时打断了这个不妙的话题，随后，菜陆续上桌。

林赛像是饿坏了，大口往嘴里塞着高蛋白的食物，甚至还点了一杯酒提神。

艾勒里看着她。她吃得很快，话很少，时不时瞥向窗外，像是在赶时间。

之后……是有什么计划吗？

他该问吗？

“老实说，”艾勒里试探着开口，“现在的我，比以前自由一些。假如有一天，你可以去任何地方——那么，你想去哪里？”

“我没地方可去。”林赛头也不抬，“在康缔待着呗。”

“可是我听说，你要被遣返了。”艾勒里看着她，“还是布拉德亲自下的命令。”

被戳穿后，林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倔强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用不着他们遣返我！我自己也想回家了。我的家在C星，爸妈还在那里。”

“你是真心的吗？”艾勒里问，“真的想回家？不是被逼迫的？”

“当然了。”林赛认真地说，随后，她第一次在艾勒里脸上看到了茫然。

他不再看她，而是盯着洁白的桌布，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这就把大好前程都放弃了？一点挣扎都不做？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吧。我们一起想办法。诺克家族的人为难你又如何？别怕他们。”

林赛转了转眼珠。

今天她来，可不是来求助的，她是来救他的。事情怎么反过来了呢？

她反问：“好吧，如果我是被要求遣返的。面对这样的情况，你能想到什么对策吗？”

艾勒里沉默了。

“你看。”她笑了笑，“没有办法的。就连战争英雄Q先生，也无能为力。”

“……如果回家是你的心愿的话，我可以护送你回去，”他缓缓说道，“我和诺克家族共事过几年，对他们有基本的了解。就算是遣返，这一路上你的人身安全，我也不是很放心。”

林赛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不用了。”她轻声说，“我好歹是个有合法身份的哨兵。再说，一路走到现在，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艾勒里皱起眉。今天他皱眉的次数，比平时加起来都多。

“不要再为我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