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勒里醒来时,先闻到了碘伏和酒精的味道。
白炽灯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无影灯悬在头顶,尚未打开。非自然入睡后突然惊醒,意识仍有些迟钝,太阳穴阵阵发胀,他试着抬手,却听见“咔哒”一声。
双腕被固定带牢牢扣在床沿。
他愣了一会儿,低头看去。胸、腰和双足都被软质约束带固定,胸口贴满了电极片,旁边的监护仪正规律地发出滴声。他被捆在狭窄的手术台上,几名医护正在他周围忙碌,调试监护设备,检查输液管路。
“大家先出去吧。”门滑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随后,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艾勒里艰难地偏过头。林赛正站在床边,穿着一身深绿的刷手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艾勒里盯着她看了几秒,声音沙哑地说:“你给我下药?”
“嗯。”
“为什么?”
“你睡着以后,我们就可以为你做术前准备。你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放心吧,很快就会结束的。我找了缝线拆除手术领域的专家。”
艾勒里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完全是你的意思?还是安东尼奥也参与了决策?他在哪里?”
“完全是我的意思。他正在另一层的麻醉恢复区陪护他的父亲,他父亲接受了和你一样的手术,过程顺利,正在麻醉复苏的过程中。”
艾勒里狠狠挣扎了一下,但于事无补,仅仅是打翻了一侧的金属托盘。这些束带或许困不住哨兵,但困住一个成年向导绰绰有余。
“林赛!把我放开!我不想做手术!”
林赛冷静地看着他,他在通气充足的手术间睡了太久,同时,输液针向他体内输入了冰凉的液体,导致他此刻脸色格外苍白,尽管看上去快气死了,蓝色的眼睛仍有些涣散。
“先别激动,你再考虑考虑。毕竟头发也剃光了,再不做手术,岂不是白挨了这一顿剃?”
她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盘了一把,打趣:“你现在这样挺精神,反而更帅了。”
艾勒里皱起眉,他已无暇顾及自己突然失去的头发,大声质问林赛:“我只想帮你安全离开Gamma星,你却算计我!从头到尾,你都在耍我!”
林赛更换了被污染的金属托盘,回到他身边,俯身检查了一遍固定带。在她靠近时,艾勒里猛地坐起了一点,约束带瞬间绷紧,剧烈的牵扯让他脸色一白。
林赛把他按回去,说:“如果你不想早死,必须做缝线拆除手术,这没得选。”
“我说了不想做这个手术!万一失败呢?万一影响我的神经系统呢?万一我醒过来以后,变成一个傻子,或者疯子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让她想起儿时纪录片里垂死的野生动物,她感到后颈汗毛倒竖。
林赛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你不会的,我们请到了缝线拆除手术最权威的专家。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变成傻子,也不会变成疯子,最多忘掉一些事情罢了。”
“这算什么保证?”艾勒里看着她,那双眼睛慢慢浮起难以掩饰的愤怒,“说到底,你无权干涉我的身体。”
林赛突然变了脸色。
“是。我没有这个权力,但我非要这么做。就像当年你对我做的事一样,自以为为我好,擅自替我做决定,然后不告而别。”林赛根本不反省,也不想搭理他,“我特别抽出这点时间来和你说话,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人文关怀。我的义务已尽,希望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声音。
艾勒里没有再挣扎:“在我失忆前,我对你做过这种事?我果然是因为你才……”
“是的,你是因为我才植入了缝线,来到gamma星,为诺克效力,去该死的L星打仗,患上PTSD。可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你当时担心我,过度反应下做出了错误的决策,让自己变成如今这样,从头到尾我都被蒙在鼓里。所以现在,轮到我来解决这些因我而起的事端。至于我想采取什么方式,你也无权问我。”
艾勒里惊讶地看到林赛已经双眼含泪。
她低下头,冷淡地说:“所以听懂了吗?我只是回敬你罢了。”
艾勒里追问:“如果以前的我这么令人讨厌,为什么你还想让他回来?就让我保持现在这样不好吗?你宁可抹杀现在的我,也要把原来的我带回来?”
“你就是你,不存在过去或现在。手术成功的情况下,你会保留前后两段记忆。”
“不……”艾勒里感到一阵烦躁,还试图争辩,“别跟我玩文字游戏。相比我,你更偏爱他!宁可冒着让大脑报废的风险,你也要选择他!”
林赛终于明白了他拐弯抹角要说的话,叹气:“别那么孩子气。”
“这并不可笑!我、我不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艾勒里终于表现出了最原始、最直白的恐惧。
“不会的。”林赛安慰他,“如果你真的忘了什么事,反正我都记得,我会再告诉你一遍。你还有芙罗拉和阿诺瓦,他们是真心的朋友。没有朋友会因为这个手术离开你。相对的,手术结束后,那些想要利用你的人无法再对你为所欲为了,你会获得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艾勒里怔怔地看着她,表情从抗拒变成将信将疑,最后变得茫然。
林赛松了口气,其实她对这次谈话并非十拿九稳。她甚至想过,如果他不听话,就直接让麻醉师进来操作。好在她成功了,今天不用走到这一步。
从计划开启的那一刻,每一天,林赛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开始心无旁骛,心越淡事越顺,可到最后关头,她反而有些患得患失了。
她打算快速结束对话:“还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
“我姐姐在哪里?她不能一个人待在店里,尤其是最近——”
“放心吧,我托朋友把她接过来了,她在船上。等你醒来,她就会来见你。”
“那等我醒来后呢?我还能去哪里?黑塔……不会再要我了。”
“还想着那破地方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新星球的。”林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
他还不习惯在五花大绑、任人鱼肉的状态下接受林赛的安抚,明显瑟缩了一下:“可以给我解开这些东西吗?”
“抱歉,不行。哨向基因携带者接受手术时必须用这些约束带。”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林赛努力让语气活泼一点:“那么,我先出去了。安东尼奥父亲那边的术后恢复需要我的评估和指导。等麻醉开始后,我会回到你的手术间。”
“你最好别来得太晚。”他还是闭着眼睛,不愿看她,只有眼皮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