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漠中，他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她怀有身孕，体温偏高，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折射阳光，让他感到温暖。身边有一只活泼的小动物，有柔软的红色毛发。那应该是琉克。那年他一岁。

第二段记忆始于地下。

在灯光昏暗、空气浑浊的地下，他最害怕听到的是蝴蝶振翅的声音，偏偏那地方有很多蝴蝶，它们一起活动时窸窣作响，形成风暴。他已经忘记自己看到过什么，承受了什么，只记得一件费解的事——蝴蝶的周期性出现是一种预兆，意味着他很快会体验一次极端的痛苦。

他儿时早慧，开口说话很早，隐约记得自己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是向那个女人乞求：“蝴蝶的翅膀上有难闻的味道，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女人反问：“你闻得到鳞粉的味道？可那是无色无味的。”

他难受得想吐：“别人闻不到吗？”

“闻不到。”女人激动地把他搂在怀里，“很快就结束了。你会活下去的。”

琉克在他脚边挣扎，像被电击了一般，与空气搏斗。

那年他两岁。

随后是黑塔的记忆。

他确实在黑塔生活过几年，那是A星所有向导与哨兵的核心管理区。他与分别一年的姐姐重聚于黑塔，和老园丁夫妇一起享受着丰衣足食。

可不知为何，折磨还在继续。他想起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特殊的房间、特殊的仪器。他在黑塔接受那个女人的一对一训练，大部分时间仍在承受痛苦。

并且，他终于学会了拼写她的名字——塞拉菲娜。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他不知道自己该爱她，还是恨她。那段时间他试图把自己抽离出世界，放弃一切关系，甚至不想看见姐姐爱丽丝。独自一人是最好的，只有那样才安全。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某天塔内的人奔走相告，说有舰队降落A星。很快，轰炸开始了，黑塔火光四起，在硝烟和哭喊中，他凭借自己对黑塔结构的了解，关闭了所有快速通道。

他要把自己关起来，进行自我毁灭。至于旁人的死活他才管不了这么多。只要他的痛苦能结束就可以了。

他和琉克面对滚烫的浓烟，并排而坐，看着温暖的火舌吞噬一切，建筑物崩解的声音让他们感到内心平静。

遗憾的是，塞拉菲娜最后还是找到了他，将他带出黑塔。她在最后的对话中流下了眼泪，语气却像往常一样坚定：“永远不要暴露你的精神体。”

“可它几乎没见过太阳，多遗憾啊，老师。”

塞拉菲娜没解释就离开了。那些年黑塔针对他的所有训练课程，她都没给出任何解释。自此他再也没见过她，也因创伤后应激障碍，彻底忘记了黑塔。

等他上学后，才听说她的死讯是当年的大新闻，可那时他甚至忘了自己和那个女人有过交集。

随后就是动荡的青春期的记忆，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他无数次怨恨命运，恨战争让两姐弟失去了父母。不过好在他聪明，也能干，可以帮姐姐分担压力。

唯一的问题是，他在低年级就过早分化成了向导，没能进入专业的培训学校，不得不和普通人相处很长时间。同学对他既好奇又嫉妒，第一个发热期，他们差点要了他的命。从此，他学会在发热期躲进厕所单间，而琉克也在期间学会了说话。

姐姐告诫他不能暴露精神体，他就躲在出租屋的小房间里释放琉克，和他对话，打发无聊的时光。

艾勒里在回忆的过程中，能同时感知到身体的变化。他认定自己仍在手术台上，头烫得要命，四肢却因全麻药变得冰冷，身体的异常让他想尖叫，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并非绝对清醒，如同在做梦，他试图想起真实生活中重要的人和事，但沉溺在回忆里太久了，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或许，该让自己醒过来了。

他依稀记得有人在现实中等他，但想不起来那是谁。

他想，就这样吧，或许活不过今天了，但至少把这个梦做完。

终于，他的回忆来到了阿塔纳修斯，在21岁进入那所大学读研，发现曾需拼命掩藏的向导能力反而让他在这里吃得很开。他开始用自己换钱，前辈告诫说那样会很危险，但所幸他出乎意料的稳定，直到——

一阵爆裂样的疼痛突然降临，打断了艾勒里的梦境。他不知道现实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自己大限将至。那疼痛愈演愈烈，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感觉自己在攀越一座高山，明明翻过山头就能找到下山的路，可山顶稀薄的氧气和呼啸的狂风让他迅速衰竭，倒下，诅咒他以尸骨的形态永远成为山的一部分。

在绝望中，他勉强进行思考，逐渐意识到出问题的或许不是手术，而是记忆本身。阿塔纳修斯之后的记忆被缝线篡改了。一旦他试图回忆，就会触发缝线的放电机制。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脑海中纷乱混沌的信息突然全部消失，只剩空白。

他陷入了更深度的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