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意识到了新的问题。

战士们的作战服要么损耗过度，要么彻底报废。破裂的循环管路外露，不断有滚烫的循环液溢出，烫到她的手。

林赛只缩了一下手又继续徒手翻找，根本顾不上这些。艾勒里就在下面。她不能放弃这一点可能性。

发现的尸体越来越多。她的指甲里全是泥沙和血，手掌被碎裂的金属划开，皮肤一层层绽开。她已感觉不到疼，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可以继续动。

直到她突然想起艾勒里的手，动作才停滞了一瞬——从战场回来后，他手上也有成片的烫伤，手心比手背更严重，每次问他，他都不说是怎么弄的。

这一刻，林赛终于知道那些伤疤是哪来的了。

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视野。她用力挤掉眼眶中的泪，不让它们妨碍自己。可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下坠。她抬起手擦了一把脸，手上的血又蹭了满脸。

她终于可以体会艾勒里的心情，他不承认他的哨兵就这样白白死了，所以拼尽全力也要找回一个活人，就像她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了。

林赛更加卖力地翻着尸体。一具。两具。三具。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找多久，在无暇顾及的角落，共鸣石的光越来越亮。

最后，她扒开一具尸体，拆开下方那人的头盔，看见了那张脸。

林赛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他。

黑发男人的嘴角有已经干涸的血痕。那双蓝色的眼睛紧紧闭着，看上去很痛苦。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艾勒里？醒醒！”

没有反应。

她带着哭腔又呼唤了一遍：“艾伦？”

男人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皱着眉缓慢醒来，痛苦地眯起眼。

林赛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抱住他，浑身发抖，嚎啕大哭：“艾伦……你活下来了！”

艾勒里呼吸急促，僵硬的四肢无法动弹，然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名——他叫艾伦·克劳德。

他也同时想起了，那个一直等他醒来的人是谁。

“你找到我了。”艾伦笑着流泪，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住林赛的后脑勺，让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谁都没再说话。

周围还是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战争结束后，他偶尔在独自一人时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一进去就一直在迷宫里绕圈，回忆战死哨兵的名字。他有时发呆，有时崩溃，有时甚至混淆了图景与现实。L星的所有战场全部叠加在一起闯入他的梦境，时常在睁开眼时，他已身处那座最熟悉的迷宫——那就是塞拉菲娜强迫他继承的图景，是最强向导的象征，是敌人最畏惧、最无法预判的杀器。只是，塞拉菲娜没来得及告诉他，继承这种能力，意味着也要承受相当的痛苦。

他曾为敌人设下的牢笼，其实困住的一直都是自己。

但今天终于有所不同了，林赛打破了这个循环。她来救他了。

在两人喘息的间隙，迷宫型图景发生了新的剧变。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墙壁一寸寸升高，原本混乱的战场迅速褪去。海水从地平线涌来，吞没了尸体、装甲车和燃烧的残骸。

一座黑塔拔地而起。

林赛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重新变成了他们第一次进入融合态时的黑塔。

三年了，什么都没有变。他们位于塔顶，承受着塔顶的冷风。没有炮火，没有敌人，世界安静得好像就剩下两人，遍体鳞伤地依偎在一起。

可林赛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就在黑塔脚下，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一动不动，像从战场里爬出来的幽灵。

艾伦往下看了一眼，立刻认出了他们，是三年间在L星阵亡的哨兵。他们站在黑塔下，仰头看着他。

“长官。”

他听到一声声呼唤，不敢往下看，手指慢慢收紧。

林赛安慰他：“他们早就安息了，这只是你的幻觉。”

“……我明白。”

每一次进入精神图景，他们都会重新出现，仿佛在等他。

林赛握住他的手：“我们该从这里出去了。你知道的，融合态的打破需要一个锚点。”

“嗯。”那是他最开始教会她的知识。

“如果足够相信自己，就跟我一起跳下去。”林赛伸出手，两个人一起站到了黑塔边缘。

下面依旧是那些人，艾伦最后看了他们一遍，随即闭上眼，和林赛一起跳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风声从耳边掠过，他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

下一秒，世界骤然消失，他们顺利离开了融合态。

恢复室里，医疗设备发出规律的提示音，监护仪上的曲线缓慢起伏。

并排的两张床上，林赛和艾伦几乎同时睁开眼。

林赛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被突然出现的安东尼奥吓了一跳。他激动地拥抱她。

“醒了醒了！”

她被挤压得呼吸困难，仍不忘偏过头去找艾伦。

他也刚刚醒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而，他们同时发现床边还站着一个人。看清那人的脸后，两人都皱起了眉。

布拉德·诺克抱着手臂，站在床尾看着刚刚醒来的艾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平静：

“艾伦·克劳德，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