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勒里的意识恢复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扭曲的空间。

头顶天空是红色的，脚下是浸着粉色血水的黑沙。远处有炮火下落，军队自海岸线登陆。

他瞬间就想起了这是何时何地。这辈子都忘不掉，这是在L星作战的第一天，他带领的53名哨兵全部阵亡的日子。

从L星回来后他时常夜不能寐或噩梦缠身，而这是他最常做的一个梦。重新回到那天让他不胜其烦，仿佛永远困在了一个循环里，无法摆脱。

“啊……”他竟能听到自己喉间发出的痛苦呻吟。按理说，他正在缝线拆除术中，应处于无知觉状态。

可声音、气味，甚至脚下黑沙陷进去时的触感都如此清晰。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迅速做出了反应——第一步，他要和战场上幸存的哨兵们建立联系，第二步，他要带他们撤退。

除了撤退别无选择。当年他错误地选择强攻，导致全军覆没。在战后无数次的反思、推翻重演后得出结论，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撤退。

他开始狂奔，尽全力扩大精神场的边界。精神触手穿过混乱的战场，在敌人密集处加设迷宫幻象。路径被无限延长，掩体彼此错位，原本只有几十米的距离被强行拉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空间。

这些举措很快奏效了，敌军开始失去方向。

与此同时，他认出了三年前死去的战友，那些熟悉的脸从烟尘里重现。

“长官！”

在他的指挥下，他们一个两个，重新回到了他身边。他的心脏因喜悦而发紧。

感谢上帝，天知道他多想回到今天救下这53个人，终于让他如愿了。

基地在海岸的西南侧，三年过去，他仍清晰记得那个据点，那里有最大的通讯塔。抵达据点需要穿过两批敌人，第一批能躲过，第二批则免不了正面冲突。

经计算，他只需牺牲两个人就能保住剩下所有人，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正当他使用能力调度哨兵时，他猛地停住——

我在干什么？我在制造人盾吗？

他犹豫了，收回了精神触手。

“长官！走哪儿？”他的哨兵在呼唤，催促他下指令。

“全部到我身后！”

哨兵们迟疑了，纷纷说：“可我们不允许暴露向导啊！”

“全部到我身后！立刻！我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

是啊，沉住气。他想。三年多过去了，我的能力远比那时强大，再也不需要人盾了。

艾勒里站在最前方，精神力像潮水一样覆盖过去。

能对付得过来。只需施加大面积的幻觉和疼痛，以及视觉剥夺。

然而，就在他支配敌人的瞬间，一枚流弹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鲜血迅速染红了制服。远处的炮火、哨兵的呼喊、海浪声同时涌进他的意识。

他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向后倒去。最后一刻，他只看见那片红色的天空，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赛在极度干渴中醒来，发现自己脸朝下倒在一片海滩上。

她撑起身体，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在哪里，炮火已从头顶掠过，灼热的气流卷起大片沙尘，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不远处，火光将海面照得忽明忽暗。海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味扑过来，耳边全是爆炸声、枪声。

“是他的精神图景吗？”

明明昏倒前还在手术间，不知为何现在却置身于此。

艾勒里的手术恐怕出了点意外……

林赛心里猛地一沉，阵阵绝望涌上来，但她还是很快做出了判断——不管是幻觉还是现实，都得先把他找回来。

她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场景就开始变形。

原本笔直的沟渠突然向两侧延伸，士兵交战的路线不断重组。刚刚还在面前的路转眼消失。

这意味着，有个向导在支配战局，而且是个迷宫型图景继承者。

“是他……一定是他……”林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还活着……”

颈间有个沉甸甸的小物件正在发烫。她慌忙摸索，发现是艾勒里送给她的共鸣石。原本黯淡的蓝矿石此刻正闪着微光。在触摸矿石的瞬间，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方位。

林赛拔腿就跑。

狭窄的通道、崩塌的掩体、翻倒的装甲车，四处都是将死之人在挣扎呻吟。尸山血海，这就是L星的战场。

好多人忘情厮杀，他们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都是哨兵。林赛感到本能的害怕，她从来没打过仗，更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上，人的身体会被炮火撕开，残肢会乱飞，甚至会打到她的脸上。

这太超过了，她快急哭了。艾勒里还在更远处，共鸣石指向的方向正是火力最集中的地方。她必须找到他。

可林赛随时会被这枪林弹雨射死，她没上过前线，缺乏经验，训练舱的模拟战场爆炸有边界，半数以上的重度负伤不会落到实处，纯靠系统判定。这里不同，她刚躲过一轮扫射，下一枚炮弹就在附近炸开，气浪将她整个人掀翻出去。周围所有声音变得遥远，瞬间被尖锐的嗡鸣取代。

她很快负伤了，先是小腿被弹片划开，随后肩膀又挨了一枪擦伤。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受了多少伤，只知道血已经顺着手臂往下流。

她终于明白，艾勒里是骗她的。战场明明就是地狱，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正常。

她只能躲进一处浅浅的战壕，炮火在头顶持续了很久。她蜷在那里，直到外面的声音一点点变少。最后，世界归于寂静。

林赛再探出头时，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战场。到处都是血腥味，还有哨兵残留的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她根本辨认不出愈创木的气息，但手里的共鸣石还闪着微光。

他还在这里。

她又开始往前奔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循着共鸣石的指引停了下来。脚下是一座尸山。

林赛蹲下去，徒手挖了起来。

一具。又一具。所有士兵都穿着全包式作战服，她不能直接辨认他们的脸，只能把头盔一个个拆下来。戴着手套实在不方便，她干脆把作战服脱掉，把手套摘了，直接用手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