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提着一壶酒慢慢走在深夜的街头。
及至小院门前,她顿足,将酒壶放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她低头,展开掌心,露出手中的小瓷瓶,看着瓷瓶上贴的“昏沉散”抿唇,却没有片刻犹豫,将瓷瓶中的药粉倒进了酒壶里。
心底暗暗对杜信春说了声抱歉。
拿杜信春送的药去暗算她家帮主,虽然秋白鹭自认为没有做错,也总有一点羞愧。
薛启河推门出来,望见是她并不惊讶,微微笑,苍声道:“回来了。”
秋白鹭面色如常,垂眼一笑:“回来了。越姐姐也回来了吗?”
薛启河点点头:“她比你回来的还要早些。已经睡了。”
两人一起回到院中。
冷月溶溶,寒光如霰。
秋白鹭将酒壶放在院中的小桌上,在躺椅上坐下,对薛启河道:“我既已回来,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薛启河的目光落在酒壶上,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你和越帮主的争论我听到了。”
院子不过巴掌大,他听不到才离奇。
秋白鹭点头,随口回答:“是有些争执。不要紧的。”
薛启河粗粝的手掌按在酒壶上:“这壶酒,我也要喝吗?”
秋白鹭微微一怔,失笑道:“您猜到了?”
“老夫毕竟比你多吃了二十年粮米,”薛启河抚须,“如果真如北漠大司祭说的那样,你把人送走,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这是天下共罹的祸殃,谁又能逃过呢?”
秋白鹭坐直身子,低声道:“我们只有几人,魔教却有数千门人。送她们走,是为了在尘埃落定之前,不叫她们被人所害。”
薛启河懂了她的意思:“我还不至于怕了魔教的喽啰。看来这杯酒,我是喝不得了。”
秋白鹭却摇了摇头。
她今晚特意去找赌坊老板要人,却并不是真的为了要人,甚至,即使他找来了人,她也不可能将越容姬和冯瑛侠的性命交托在外人手上。
现下她能信任的,也只有一个薛伯父而已。
她给赌坊老板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为了给他一点压力,然后,观察他在这样的压力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在提出要求之前,她还特意点明了赌坊老板和北漠、魔教之间的关系,又表露了与北漠、魔教的敌对关系,只盼望他能够领会她的苦心,把她的行踪透露出去,最好能送到徐多意耳边。
可惜,等徐多意从北漠赶回来,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访圣城中。
秋白鹭暗自为自己的计谋得意,抬起头来对薛启河说:“我信不过旁人,需得薛伯父护送她们回去。”
薛启河回头,瞥一眼两间暗下去的屋子,回头对秋白鹭道:“你铁了心要独自上山。”
秋白鹭立刻答道:“我今天刚去探了密道,尘灰厚积,恐怕有近百年没人用过。有密道可走,出其不意,还算得上安全,伯父不要担心。”
薛启河长叹:“你父亲把你交到我的手里……”
秋白鹭目光一软,轻声道:“薛伯伯,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薛启河眼中泪花一闪而过,想起昔年和好友纵横江湖的年少时光,想起好友临终托孤的惨烈,微微哽咽:“我有负你父亲的嘱托……”
何谈有负呢?
秋白鹭温声说:“父亲只叫你看着我长大成人,何曾叫伯伯长久地为我操心?伯伯多年尽心尽责,待我不比少康哥哥少分毫,现在说这种话,我是不认的。”
她看向薛启河的眼睛:“少康哥哥只留下一对儿女,小松多病,小萝却又受我牵累重伤,还不知现在怎么样,回去看看他们吧。”
薛启河低头看着桌上酒壶,沉沉呼出一口气:“叫我再想一想。”
他转身摆摆手,回屋去了。
秋白鹭独坐在这静谧的夜里,手按在酒壶上轻轻摩挲。
这一岁又一岁的春秋明明就是从她指尖缓缓流去,她却恍如未觉。
从父母俱亡之后,她就仿佛陷入到一场永不终结的迷梦之中,闯荡江湖,入宫出宫,结交好友挥霍情深,随波逐流地波澜壮阔了半生。
直到此刻面对薛启河的苍颓,才忽然惊觉,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薛伯父须发染白,自己也不是才出江湖时一无牵绊二无挂碍的独行客。
她有小易和九郎。
她想,不知此刻小易睡了没有?
可千万不要学他父亲,执拗起来,熬过三更也要看完奏折。
秋白鹭恍惚笑了笑,险些把酒壶送到自己嘴里,幸好,她在最后一刻想起了酒壶里的迷药。
秦岷。
唉,不知他现在躲在哪里,总不会已经被徐多意抓了吧?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犹豫,或许该多留几天,待到徐多意回到访圣城再作计较?
虽说相信他们,可北漠局势复杂,万一他们就是一时不慎陷在徐多意手里了呢?
一旦秋白鹭上山,越容姬入塞,就再没人能救他们了。
可……
秋白鹭心烦意乱地揉搓眉心。
处处都要拿主意,处处都拿不定主意。
她现在左右踟蹰,游移不定的程度,比她困在宫里那些年也不遑多让。
她喃喃地半念半唱:“尘网里捕得一只糊涂雀儿……”
这种时候,她又由衷地羡慕起来前朝的文思皇后,她那样的宠辱不惊从容自若,多少惊变面前不动声色,现在想来,也确实是一种神仙般的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