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山上待了一会儿,两人开始返程。
新年的第一天,街道大多数店铺都关了,路上难得的冷清。
太冷清也不好,旁边人的声音很聒噪。
阮牧年从山上讲到现在:“……吃完午饭,你就去写卷子,今天至少要完成两份……”
好吵。
路过某个拐角,桑群拉着他把人推到小巷墙上,堵住他的嘴。
终于安静下来了,桑群松了口气,微微撤开一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的唇瓣。
“年年老师,宽松一点好不好?”他特意拉长了字与字之间的连音,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怜。
阮牧年眨了眨眼:“桑群同学,你怎么可以在大街上压着老师呢?”
“老师这里排队太慢,我只好插队了,”桑群垂着眼说,“求你了。”
“不行,保底两张卷子,”阮牧年坚持,“不过……不会让你一口气写完的,别担心。”
一天写完两张卷子就不会让人担心吗?桑群想起自己曾经一天两道小题的光荣战绩,不由感到惊恐。
到了家门口,阮牧年一边开门,一边宽慰他:“你可能刚开始会觉得吃力,但速度训练是有必要的,长此以往下去……”
他的话音忽然止住,抬起的右脚停在门框上,迟迟没能踏进去。
客厅沙发上,正在翻阅时尚杂志的田女士见门开了,站起来后也愣了愣。
“……回来了啊。”她好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阮牧年定了几秒,后退躲到桑群背后。
“怎么了?”难道家里有什么怪兽吗,桑群不明所以地踏进家门,看见里面的人后也顿住了,“呃……阿姨好?”
“你好,”田女士还是改不了拘谨的毛病,只能反复回顾桑母教她的技巧,“外面挺冷的,进来说吧?”
桑群点头,用力拽了一把身后人:“赶紧进来。”
阮牧年合上门,左手偷偷揪着桑群的衣角,把脸低着掩藏在对方的肩膀后面。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尴尬起来,桑群被迫跟田女士大眼瞪小眼,这简直是对他社交能力的一大挑战。
他默了两秒,高声喊外援:“妈?”
桑母闻声从厨房里出来:“哟,你们回来啦?年年呢?”
桑群侧开半个身子:“都回来了。”
阮牧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阿姨,我们都在。早上没有跟你说一声,桑群他……”
桑群赶紧怼他两下:“你少说几句吧。”
“不说我也知道,你小子报复心很强啊,”桑母走过来弹了下他的脑壳,“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呢。回来了就好,正巧牧年妈妈过来做客,你们陪她坐一会儿昂,我忙着做饭呢。”
阮牧年连忙说:“我也来帮忙。”
桑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那桑群你去招待客人。”
不是,他去?
在沙发上坐下,之前的尴尬重新降临,还以为他妈是救星,没想到推人至险境的扫把星。
跟田女士面面相觑几秒后,桑群站起身:“我去给您倒杯水。”
“啊,”田女士指了指桌上的水杯,“你妈妈给我倒过了。”
桑群:“……”
桑群:“我去给自己也倒一杯。”
有了水杯,至少可以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开始对话了。
田女士问:“你们早上去做什么了呢?”
桑群:“爬山,看日出。”
田女士:“哦。”
桑群:“……嗯。”
“……”
“……”
桑群问:“您怎么过来了?”
田女士:“这几天有空,想来看望一下牧年。”
桑群:“哦。”
田女士:“……嗯。”
“……”
“……”
田女士:“假期过得怎么样?有上什么补习班吗?”
桑群:“还行。没补课,作业都写不完。”
田女士:“哦。”
桑群:“您呢?工作还顺利吗?”
田女士:“还不错,职务算是稳定下来了。”
桑群:“哦。”
这般尬聊下去也不是办法,两个不擅长闲聊的人都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打破僵局。
桑群:“年年他……”
田女士:“牧年他……”
两人异口同声,忽然就对上了同一频道。
阮牧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男朋友跟他妈聊得有来有往的画面。
他揉了揉眼睛,什么,居然没有眼花吗。
“开饭啦——”桑母端着大汤碗出来,“都去洗手拿碗筷!咱们家好久没有这么多人一块吃饭了,来,小田,你坐这!”
饭桌上的一切都被桑母安排得妥妥当当,小孩一边,大人一边,正中是今天的重头菜柠檬鱼片汤,两边摆着五六道小菜,每个人的米饭都盛得满满的。
有她在,再凝滞的氛围也能畅通流淌下去。
方才在厨房,桑母也开导了阮牧年不少。他抿了抿唇,夹起一筷子木耳炒肉放进田女士碗里,别扭地说:“您吃。”
田女士受宠若惊,桑母在一旁搭腔:“这是年年亲自炒的,快尝尝。”
“嗯,很好吃,”常年身居高位,田女士其实并不太懂得怎么真诚地夸赞别人,更别说是自己的孩子,“真的……我、我很喜欢这道菜。”
“嚯,”桑母挑了挑眉,“刚才年年在厨房说你喜欢吃这道菜,我还以为他瞎编的呢。”
田女士有些惊讶,看向对面的儿子:“你怎么知道?”
阮牧年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青菜:“上次吃饭的时候,您第一个点的就是这道菜,也夹的最多。”
“哎,还是年年细心呢,”桑母支着脑袋笑说,“不像我家那小子,根本记不住老母亲的喜好。”
桑群安静吃饭也中枪,他无语抬头:“你一天八百个喜好,好歹考虑一下别人的脑容量吧?”
“有吗?年年都记得住呢。”
“他说什么你就喜欢什么,这是他记得住还是你双标?”
这母子俩对上,不可避免地又吵起来,阮牧年坐在旁边跟着他们笑,时不时夹点肉放到桑群碗里,提醒他记得多吃点。
而坐在另一边的田女士感受着饭桌上热闹的氛围,久违地体会到了年轻时的鲜活滋味,跟轰轰烈烈的爱、相敬如宾的相处不同,桑群家的气氛平淡里带着温馨,吵闹里藏着深情。
她又看向旁边的桑母,这个女人跟她见过的所有单亲家长都不一样。在对方眼中,家长从来不是孩子生命的主宰,也不是卑微匍匐在孩子鞋下的垫脚石,而是与他们羁绊最深的同行伙伴。
真好啊,她想。
自己不在的这些年,牧年能遇到他们一家,真好啊。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田女士是客人,于是唯一没干活的桑群再次揽下洗碗重任,阮牧年跟过去监工。
在田女士的坚持下,桑母还是无奈地收下了一部分礼物,让她下次空手过来,不然就罚她一块来厨房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