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我想,朴到贤是全世界最别扭的人。他毫不在意我的时候,要和我一起站上风口浪尖被舆论拍打。而当他对我产生一丝“不同寻常”时,他反倒装出一副普通朋友的关系,保持一副既不遥远也不靠近的距离。
──即使世界末日来临。
1.0
2018年春天我们拿了第一个冠军。捧杯的时候场馆里放烟花,金色彩带、舞台射灯、大屏幕的彩色灯光从天而降,像一场不由分说的暴雨,轰轰烈烈地淋湿了我们。他站在我旁边,举着外套为我挡雨,距离离我很近,却顾不上自己。金色的闪片和彩粉落在他左眼皮上,他眨了一下眼。
那天晚上庆功宴,他坐在角落,端着手机看比赛回放,我拿着高脚杯,里面装了果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他毫不吝啬地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像是故意一样──是我单杀对面中单的镜头。
“看我干嘛?”
“看你厉害啊。”
我愣住了,因为朴到贤从来不是会夸赞别人的人,他对队伍要求严格,对自己更是如机器一般严厉。
后来领队喊我过去合照,我就走了。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脸沉浸在手机屏幕的蓝绿色光里,像是被泡进了鱼缸里,或者是主舞台混乱的暴雨里。
──我仍不知道暴雨何时停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乱的全是舞台的嗡鸣声,奇异瑰丽的画面像一场彩色的洪流,冲上云霄蒸发成漫天金雨,劈头盖脸地浇了我一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梦魇时,脑子里突然回响着朴到贤的话——看你厉害啊。我想了很久,想到夜色渐沉又慢慢变亮。
少女漫里的女主角有着幼稚又单纯的心事,她想要舞台、鲜花、掌声、簇拥着的爱。每个女孩的十六七岁里都有这样一场雨,命运到来时不由你躲避,于是只好站在原地,任由没有理由的金色雨把你淋得湿透。
可我不一样。被家庭创伤、优绩主义压抑着的雨季一再推迟,真正到来时却被比我高不了多少的朴到贤薄薄的格里芬队服外套挡了个彻底。我没有淋到雨,被那场雨淋得狼狈的人是朴到贤。
──可我仍不知道那场暴雨何时停下,它会停下吗?
2.0
2019年世界赛四强前一晚,我睁着眼睛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在马德里,与我一墙之隔的地方,我听见他的床响了一下。他爬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那里吹风。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后颈上,把那一块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我口干舌燥,只觉得又要下雨了。穿着拖鞋摸下床走到他身边,没有克制脚步声,朴到贤遥遥看着我,我仿佛干旱已久的动物闻到湿润的雨水气。
“你没睡?”他问。
“嗯。”
“明天打完,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我们输了。这一次没有金色雨,我作为替补也没有站在舞台上。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并排坐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他靠窗,我坐中间,窗外马德里的夜景往后倒退,五光十色的霓虹变成一道道闪电般的雨丝,地面在倾斜,车辆笔直地下坠,背后变成了天,暴雨如注。即使我们坐在异国他乡的车辆里,即使我们现在距离首尔或者光州一万公里,但我们仍然逃脱不了那场大雨。
──我仍然不知道那场暴雨何时停下?它会停下吗?它不会的。
于是我不再想。
3.0
2020年里,隔壁青训来了个新人,十八岁,像个老虎崽子一样凶狠又有冲劲,很多人说他是下一个LCK的天才,可是LCK从来不缺天才。有一天他私下找我,说姐姐我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姐姐喜欢我吗?”
我说不喜欢。
他低下头,说哦,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朴到贤破天荒地找我,那小孩找你了?我说嗯。他说他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他说喜欢我。朴到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回的。我说我回的不喜欢。
他低下头摆弄自己的手,我不懂他什么时候那么喜欢自己的手了。过了很久,他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后颈,又是那样的白,罕见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像是流动的月光。我说你管得着吗。
朴到贤抬起头看我。
“管不着。”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他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其实我说谎了,我不知道那个叫文炫峻的是不是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朴到贤什么时候那么喜欢摆弄自己的手。明明是冬天,夜晚,躺在被窝里被电热毯蒸烤,但我仍旧觉得应该有一场雨。
那场暴雨什么时候会来?它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4.0
2022年,我们的合约到期。转会传闻满天飞,所有人都在猜测我们会不会分开,这样的猜测持续了很多年,无论是续约格里芬还是出走GEN。那天训练结束后我问他你要走吗。
他正在收拾键盘,手顿了一下。然后他问我:“你希望我走吗?”
“我问的是你。”
他把包拉上,站起来,看着我。他说我没想好。
“哦。”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我。
“权允熙。”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想和我一起吗?”没说走或者留,也许是我说走就和我一起走,我说留就和我一起留。
“不想。”
然后我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朴到贤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罐啤酒。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说:“我不会走的。”
我扭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