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不再依赖李承勇哥哥算长大吗?算吧,算我伟大。
1.0
那是我后来才听说的一个名字。
印第安祈雨祭──他说的时候好像只是在念一道菜的配方,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盯着屏幕,手指还在按键上跳舞。我当时在喝草莓牛奶,吸管咬扁了,甜味黏在舌根上,听见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喉咙干。印第安人祈雨,跳舞,跺脚,流血,跪在裂开的土地上。他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像在说自己是一块等着被浇灌的旱地。可首尔那么多雨,我每天都在淋雨,他从来不喜欢撑伞。
我好像见过他的伞,记得他的伞是黑色的。不不,也许不是黑色,是我记错了。记忆就是这样,你越想去捞一个确定的颜色,它就越往下沉,沉到水底,变成一团模糊的、黑漆漆的影子。我只记得他不打伞,雨淋在他头发上,刘海贴住额头,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滑,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滴。那时候我们刚打完一场训练赛,输了,输得很难看,我在走廊里踢了一脚墙,脚趾疼了三天。他从我身后走过去,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一条毛巾搭在我头上。毛巾是干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一模一样。
我问他你哪来的毛巾。他说书包里。我说你书包里为什么会有毛巾。他说因为经常下雨。
这是一个笨蛋才会给出的答案。可他不是笨蛋,他是李承勇,他是一个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游戏里、把所有的笨拙都用在生活里的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在电竞书包里带毛巾,就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我摔破脑袋的那个夜晚冲进我的房间──他住在走廊的另一头,声控灯从他那头亮到我这一头,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他身后放了一串鞭炮。
他蹲下来看我额头上的血,手指按在我伤口上的力度像在拆弹,太轻了,轻到我觉得他在抚摸我,他在舔舐我。
“疼吗。”他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不疼。”
我们像说好了一样说谎。
2.0
我替补之后的很多个夜晚,他会来我的房间。他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因为我曾经对他说过不用敲,但那是曾经,是我们最喜欢彼此的时候。誓言与承诺过了保质期,可李承勇不希望故事止步于此,所以他还是来了,冒着被我赶走的风险。
他坐在我床尾,我坐在床头,中间隔着一床被子。他用我的电脑打rank,我看他打rank。他的盲僧在召唤师峡谷里飞来飞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有时候我困了,就靠着墙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我盖的,我从来没有给他盖过任何东西。那是他自己拿的,还是他根本没有睡着过?我不知道。
后来我们不再这样了。后来的事情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你知道它在往前冲,可你不知道它会冲向哪里。
徐进赫来了,我像一块铁被磁铁吸住,他的打法天然地适合我,或者说,我天然地适合被他保护。我甚至不需要开口,他就在那里,在我身后,在我身边,在我每一个需要帮助的瞬间准时出现。他那么契合我,因为他是我亲自教养出来的只属于我的打野。我沉溺在这种被包围的感觉里,像泡一个永远不会凉的热水澡。
李承勇被命运推到另一边。他开始和郑志勋搭档,他们配合得像两只精确咬合的齿轮,没有火花,没有噪音。训练赛把我们分在一组的时候,我们的操作像两个不同频道的收音机,杂音刺耳,什么都听不清。他在语音里说“我来了”,我的技能已经交了。我说“来抓”,他说“来不及”。我们不再在同一场雨里奔跑,他站在他的屋檐下,我站在我的屋檐下,雨在我们中间下着,把我们隔成两个世界。
金大湖把录像投在屏幕上,红色的圈画了一层又一层,像凶杀案现场。我低着头,感觉到李承勇的目光从对角线那边射过来,不是看我,是看屏幕上的自己。他在看那个在野区迷路的自己,冷静、疏离、不带任何感情。我忽然很恨他。我恨他可以这样冷静,可以这样把自己从我们的关系里抽离出去,可以把Canine与Tarzan的关系和权允熙和李承勇的人生分开来,像拔掉一根针,皮肤上连一个洞都不留。
他分明是那个先伸出手的人。他先说喜欢我,先敲我的门,先用毛巾裹住我的头发,先在我的世界里留下那么多痕迹。然后他理性地将一切归咎于雏鸟情结,是被回忆美化的人。他把我们的过去定性成一个可以被他剖白分析的标本,钉在墙上,贴上标签,写上学名和科属,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
我恨他。
我恨他跪在我面前。他跪下来的样子太狼狈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说他嫉妒徐进赫,说他把徐进赫送走是因为嫉妒,说他以为自己是机器人,可他不是。他说权允熙我知道你刻薄、轻佻、狂妄自大、自作聪明,可我还是爱你。
我扇了他一巴掌。
手掌和他的脸接触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阵快意,像把一把生锈的刀从伤口里拔出来,血涌出来的时候,疼和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说我恨你,你毁了我。我说你简直就是一条卑贱的狗。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然后我吻了他,牙关撞在一起,他的舌尖被我咬破,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像铁锈,像雨水,像印第安人永远等不到甘霖的干涸的土地。
印第安祈雨祭。他跪着,我站着。谁是祈雨的人?谁是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开始随身带伞。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算吧,算我伟大。
3.0
分开以后的日子像一床被雨水泡烂的棉被,又重又冷,你怎么都甩不干。
我去了DRX,换了新的队友,新的训练室,新的床。我的床旁边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2018年CL次级联赛冠军的水晶奖杯的摆件,很粗糙,但那是真正属于我的唯一一样东西,是格里芬的遗物。我从来没有把它扔掉,也从来没有把它收进抽屉里。它就那样站在我后面在LCK的冠军FMVP奖杯旁边,像一个穿着破拖鞋的人站在穿名牌鞋的人旁边,格格不入,可我就是舍不得把它赶走。
我试过找别人。
徐进赫在LPL等我,他等我去JDG找他,我来了。他比从前更沉默,也更可靠。他像一把永远会及时出现在我头顶的伞,我走到哪里他就撑到哪里,雨淋不到我,可我也看不到天空。我在他的保护下赢了很多比赛,拿了很多MVP,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最好的中野。可每当我杀完人、推完塔、赢下比赛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会去找那个id──不在。李承勇不在这个赛区,不在这个半区,不在这个峡谷的任何角落。他在另一个国家的另一个赛区,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基地里,打着rank,喝着另一种咖啡,用一种我看不见的方式活着。
我们偶尔会在比赛里遇到。
2022年的夏天,我坐在选手席上,对面是他。李承勇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锋利,像一把被人反复磨过的刀。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他在看我。我们打了五局,我赢了三局。赛后握手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我握上去。他的手还是干燥的、温暖的,像是一场幻觉。
他说,打得不错。我点点头,很惊讶自己居然可以这么冷静,我说,你也是。
然后我们松手,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后台选手通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舞台的光影里,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的不是一个选手席的距离,而是一整片沙漠。他在沙漠的那头祈雨,我在沙漠的这头淋雨。我们用的是同一片天空下的水,却从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被淋湿。
印第安祈雨祭。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出来的结果和英雄联盟无关,都是些人类学的词条。印第安人相信舞蹈可以通神,相信疼痛可以换来雨水,相信只要跪得够久、跳得够累、流得够多,天就会开恩。可天不会。天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虔诚就多给你一滴水。天只是在它想下雨的时候下雨,在它不想下雨的时候不下。雨水对祈祷者一视同仁地吝啬。
李承勇就是那个祈祷者。他跪在龟裂的土地上,把所有的祭品都摆好了──他的天赋,他的青春,他的睡眠,他的感情。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等着天上掉下一滴水来。可他不知道,他就是那滴水本身。他浑身湿透了,却还以为自己在干旱里。
而我是你祈求的那场雨。我来了,我没有落在你身上,我的眼泪、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思念、连带着我四散飘零的职业生涯,都落在了别处。
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笑话。
4.0
后来我转会回到LCK,他留在LPL。世界赛我们遇上了,握手之后,他的手指仿佛在我心里勾了一下。我回到酒店,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没有哭。我的眼泪像一个被拧紧了的水龙头,一滴都挤不出来。我很害怕。因为我哭不出来的那段时间,是我离疯掉最近的时候。我坐在沙发里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掐出一道一道血痕,想用疼痛把眼泪逼出来。它不出来。它就那样堵在我的喉咙里、鼻腔里、眼眶后面,像一个即将决堤的水坝,可水坝就是不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