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他。我恨他离开我以后,连我放任自己哭泣的权利都拿走了。
后来我哭了。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司机以为我是因为输了比赛才哭的,递给我一包纸巾。我说谢谢。我把那包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到包装袋皱成一团,咔嚓咔嚓地响。
哭的时候我又会想起2019年的那个雨夜。他跪着,我站着。我比他高出一个头,可我觉得自己比他矮。矮到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把我拽倒,拽倒在他跪着的土地上,让我和他一起跪着,一起祈雨,一起干涸,一起等待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水。
但他没有──他连这种时候都是理性的、隐忍的、克制的。
让我疯狂的。
5.0
2024年LCK春季赛,我们夺冠了。我捧着奖杯,金光闪闪的纸屑从头顶飘落。摄影师让我笑,我就笑了。记者让我说感想,我就说了。主持人让我举杯,我就举了。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预设之中,完美地执行着“联赛冠军中单”的脚本。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举起奖杯的那个瞬间,我想的不是胜利,不是荣誉,不是这一路走来的辛苦。我想的是──如果现在从天上下来的不是金色纸屑,而是真的雨就好了。如果这是一场能把所有人都淋湿的、不讲道理的、没有任何仪式感的暴雨就好了。如果他在雨里,我也在雨里,我们之间没有奖杯,没有摄像机,没有那些把我们隔开的舞台和时间就好了。
那就好了。
可那不是雨,尽管我们称它为“金色的雨”,但那终究不是雨,那是纸。纸是干的,所以没有一个可以流眼泪而不被看出来的理由。
6.0
2025年,这是退役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坐在首尔的一家咖啡馆里,翻一本旧杂志。杂志上有一篇关于北美原住民祈雨仪式的文章,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羽毛做的斗篷,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双手伸向天空。他的表情我看不清,可他的姿势我太熟悉了。那是祈求的姿势。是伸出手去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
李承勇从来没有对我做过这个姿势。他没有伸出手来够过我。他只是跪着,等着我掉下去。可我没有掉下去。我站在高台上,哭着看他。我的眼泪掉在他身上,一滴一滴,像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参与的祈雨仪式。
他不知道。他以为那些眼泪是雨。他以为天终于开恩了,终于肯施舍一滴水给这块快要枯死的土地。他不知道那是我的眼泪,是我身体里流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咸涩的液体。那不是恩赐,那是献祭。
我残忍地爱着他。我的爱是一场又一场的眼泪。我哭的时候不是因为我心疼他,是因为我心疼自己。我心疼自己要爱一个只会跪着的人,心疼自己要被他祈求却永远给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是雨,是干净的、从天而降的、不需要任何代价的甘霖。我能给的只有眼泪,又咸又涩、带着体温的、永远只能让他更渴的眼泪。
印第安祈雨祭。祈求的人不知道,他要的雨,是另一个人的泪水。
而那个人的泪水,永远不会停。
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我走到汉江边,坐在台阶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风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带来一种陌生的味道。我离开首尔太久了,故地重游像是刻舟求剑,如今它之于我,像一个被洗掉了所有记忆的人,干干净净地坐在你面前,问我:我们认识吗?
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在2018年的冬天,认识你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认识你在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走廊里,认识你在没有撑伞的雨里,认识你跪着的样子。
可你不认识我了。或者说,你认识的那个我,已经死在了2019年的那个雨夜里。她扇了你一巴掌,然后吻了你。那是她最后一次既残忍又脆弱,最后一次用眼泪浇灌你,献祭给你,偿还给你。
我的眼泪掉在我自己的手背上,掉在我十年如一日地爱着同一个人的、早就应该死掉的心脏上。我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得又快又密,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像一场没有人祈求的、突如其来的、毫无意义的雨。
印第安人祈雨的时候,会跳舞,会流血,会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献给天。他们相信天是慈悲的,相信天会回应他们的痛苦。
李承勇祈雨的时候,会跪在我面前,会让我扇他,会让我咬他,会让我用最恶毒的话骂他。他相信我是慈悲的,相信我打他的时候,心里其实是爱他的。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打他的时候,心里全是恨。恨他让我变成了这样一个残忍的人──一个只有在哭的时候才能给出爱的人,一个给了爱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就继续哭的人,一个被拧开了水龙头就再也拧不紧的人。
一个永不停雨的、可悲的、疲惫的天。
我坐在汉江边哭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了,久到路灯亮起来了,久到我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站起来沿着江边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我的眼泪吹干,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那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印第安祈雨祭。
祭品是我。
祈雨的人,也是我。
李承勇只是那个在祭坛旁边睡着了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被我骗了一辈子的旁观者。
他以为他求的是雨。
他求的一直都是我。
我给了他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他跪在里面,浑身湿透,却以为自己在干旱里。
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大的残忍。
7.0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境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跳舞。他的脚掌踩在龟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跳了多久了?一天,一年,一辈子?没有人知道。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在那里跳着,等着一场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雨。
印第安祈雨祭。
李承勇,你知不知道,那场雨早就来过了。它来过很多次,淋湿过你的头发,你的睫毛,你的肩膀。只是你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你低着头,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全心全意地祈祷。
睁开眼睛吧。
雨已经停了。
我也不会再为你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