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他看着他们继续冒险。
他们两人感情越来越好,正相携走过一条彩绘的古代通道。
这条通道比外面布置得更精致了,墙中线的暗处凿刻许多不起眼的窄幅壁画,一开始,凌二以为只是普通装饰,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不是。
这通道有多长,壁画便凿了多长,画幅虽窄,但技艺精湛,以在场所有人的目力,都是能看清楚内容的。
上面完整的描述了一个灭世的帝国统治者的一生。
故事以杀兄弑祖开始,以璀璨冠冕登顶,又以众叛亲离结束。
从懵懂少年,一步步靠野心和算计,成为人人尊崇、名副其实的大帝。
为苍生苦难,心生悲悯、立志终结战乱的“圣君”,却迫于时局,不得不以战止战,最终彻底走向失控,成为一个战争狂人。
他不停的侵略,只为一统六合,届时,天地间再无战乱。
在将要成功时,一群他所保护的、被战乱夺走家园的流民,却将他的帝后从行宫中拖出来,按在马路边割了喉。
因为蛮民们记恨一切外来人,哪怕外来人试图带来和平,在他们眼里也是可怕的恶魔。
更何况他们还听说,帝后的血拿来祭天,就可以唤醒象征绝对正义的神明……
他本就是绝对正义的象征……那群蛮民却将希望寄托于虚无飘渺的“神”,借此来反抗、来破坏他的蓝图。
那之后……他作为“人”的部分,便彻底死去了。
心火被黑暗所浸染,覆灭便成了必然。
数年之后,他踩着六亲不认的扩张脚步,毁尽诸地神庙,向蛮人信奉的神明发起复仇。
他斩尽十二星君,斩尽天地间所有蒙骗世人的“神”,作为世间最尖利也是最柔软的一把刀兵,屠尽了那个纪元里统治寰宇万万年的主宰者们。
他将心火烧光,将双眼戳盲。本该轰轰烈烈,死于诸神战场。
……他死去的爱人却在此时复活,将他救下。
不光救下他,还邀请他和“他们”,和另一个他们曾经共同的下属……三个人,一起好好生活。
*
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像自己年轻的样子。不管是性格,还是样貌。
他从不以为意,后来这孩子崭露头角,被爱人引荐为他的下属,替他卖力。
孩子很出色,成为了一代青年宗师后,也时时刻刻记得回护爱人。
当时,他就知道他们感情好,却不以为意,甚至乐见他们彼此之间亲近,这样他也能更加放心自己的后方。
直到那天,他曾经的爱人,抱着那分明替身的东西,没给他任何解释,却邀请他,“他们”一起,三个人,好好生活下去……他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一般了。
他看似得救了,却只能终日以受伤和虚弱为由,被困在屋子里。
眼盲了,听力便更加敏感,隔壁房里偶尔会传来床架摇晃声,夹着压抑的吟.哦。
一代大帝,灭尽诸天,却在生命的最后,不得不整日聆听爱人和一个替代品的床脚,这或许是上天对他诛杀神灵的惩罚。
万千承诺,随覆烬的鸿图,化作虚无。
他不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这一生。
生命的最后,他不告而别,来到地宫中,自己凿刻下最后一笔生平,随后阖上了眼睛。
他,就长眠在了这里,在地底深处。
*
其他人不明白,飘在头顶的凌二却看得明白,这个壁画故事里的大帝,就是他的剑灵。
壁画中大帝的爱人,那个本该被割喉的“帝后”……应该就是凌离火的前身,那个在云荒谷遭遇的、背披虹光的黑肤男人。
“帝后”,应是他死后大帝对他的追封。——至少在壁画有限的描述中,他们并没有完成这样的仪式。
但最终他却给出了这样的定义。
所以这个地宫的真正主人,是一位灭尽诸天的大帝。非如他进来时猜测的,是凌离火的前身。
怪不得这么宏伟,这么冗长……根本走不到头。
至于画面中的下属……看描述的性格,没猜错的话,大概率就是守在外面的小白。
……怪不得他不敢进来。
一条甬道,三个人足足走了一整天,终于来到拐角。一路上散落很多宝物,凌离火搜罗了一些,但也没全部拿走。
“看样子是个套叠的地宫,怪不得这么大,宝物这么多。”
凌离火无知无觉,正指着墙上和宝物上那些明显属于两个纪元的痕迹说道。
他没认出壁画中的另一个主角,就是前身的他自己。
清秋可能是在南海梦境里打久了剑,因此看到那些随意散落在地上的剑都很喜欢,时常忍不住停下赞叹。
两人当真是没心没肺,甚至聚在一处讨论了起来。
“意思是一个地宫,埋两任主人?”坏凌二则坐在地上,随口推测道。
凌二闲闲飘在原地,心神飘忽来去,无心关注此地,他想着那画中的大帝,恐怕不希望那个插足他们的下属进来打扰他的安宁……所以小白此时不能、也不敢进来。
按一路所见,这地宫大致是修建了两次。那些地砖下面的画像属于一类张扬又直白的风格,很符合他在云荒谷中时对那黑肤男人的印象。
那些中线里幽暗的壁画又是一类风格。恰恰,也很符合剑灵的性格。
所以,的确是一个同葬墓,埋了两个人。
而如今,故事里的那两个人都已经远去,只有小白还活着,作为他们共同的下属,还忠心地守在这里,已不知道多少万年过去……
小白看起来傻傻的,却是唯独记得一切,唯独履行诺言的人。
凌二想到这里,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些无聊的往事,大抵是陆小吾和他一起住在南海渔村的时候。
那时候他睡地宫,陆小吾想下来,他却从没邀请过,那人便一直没下来。
现在看,与所爱死同穴,也算是一种圆满。
他不清楚壁画的故事是否属实,细节又如何,但仅仅看这两人死后的排场,此时竟忍不住暗暗感到惊羡。
他明明还没想象过自己的死亡。
*
来到拐角的大门前,门口又立了很长一排碑文,其上字迹狷狂,却已明显和壁画的时间隔代了。
这些似域外、而非完全来自异界的文字,看起来便是此地另一任主人的手笔,这些字在场众人都已能认识一些。
第二任地宫主人,则极尽深情地描述。
其中一块碑文大致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