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鸢神又活过亿万岁月,于上古陨劫时,以一己之力护子孙平安,但本人却在毁劫后,彻底失踪不见。
鸢心,便是在这样的,被另一位祖神诅咒的氏族血脉中,病了又好,好了又病,鬼门关闯荡无数次,很不容易才长到了十五岁。
*
“鸢心,鸢族第二子。幼玩劣,邻朋皆惧。少丧兄,而自立。未及弱冠,官任盟军将领,后被擒,斩翅于帝岭,贬奴军。为羽帝重器,于月染行刺后投敌。
天阆七一零年,此子归国,羽帝未计前嫌。次年,遭逢圣地大袭,曝尸场野,卒年不足廿七。
羽帝,庶出子,性多疑。少弑祖,乃至兄弟无存。幼立志,北伐南扫,后吞中。一并六合,天下为宫。
天阆七一一年起,毁诸地神庙,禁苍生供奉,于野陆斩赤狼二宿,上位火神择日卡,引神界震怒。”
小小一块碑上,刻了如是一大段古朴的异域文字。
这一段更像是盖棺定论的东西,分明出自他的手笔,却浑然不参杂一点个人的思绪。
鸢心,鸢族第二子,幼顽劣,性疯魔,出生丧母,十六岁丧兄。
接下来,这第二任主人,他的故事是这样开端的。
这个叫鸢心的地宫主人,先简单跳过了前面的时间,接着就在石板上写,十六岁这年冬天,他遇到的一个少年。
——少年清纯羞涩,呆笨可爱,满足他对好友、恋人、亲人的一切幻想。
“嗯?”坏凌二停顿下来,看向一旁,“小兔子,这不就是我遇到你吗?”
清秋脸红,闻言乖巧地阖眼看着下方。
坏凌二笑了笑,正待继续逗弄他。
“世界上没有这么耦合的可能。”凌离火则叹道,“除非那个人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兄弟,你要留心了。”
“呵,你这种人怎么能懂。”坏凌二冷笑一声,便也懒得理会。
三人接着往下看。
碑上写,鸢心和那少年惺惺相惜,他们一起经历诸多生死,一起淋漓酣战,承诺守护彼此的余生。
但是,就在他与少年约定见面的某一天……那个原本看似天真的少年,却带着大军,几乎踏平了他的家园。
“我就说。”凌离火此刻仍是一张轻佻的黑兔脸,看起来很有市井气,“服不服?”
“不可能只是这样。”坏凌二则漫不经心,说道,“如果只是这样,这里不会被布置成这样,他不会以帝后相称,他们也不可能葬在一起。”
“那就接着往下看。”凌离火无所谓地笑笑道。
两人很快便都有了各自的结论。
因为接下来,碑上便解释说:因为当时临近的帝国有一条制度,皇子需仅凭自己的能力,降服一支军队、或征服一个部族,才有资格在成年礼上封王。
所以,少年真实身份是邻国的皇子,而鸢心,恰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部族少族长。
父亲战死,族群反抗便遭屠,鸢心带着剩余部族归降邻国。
他的受降礼,便是皇子的封王礼。
席上,他被皇子亲手削断那对他来说和心脏一样重要的、翱翔九天的翅膀,礼毕,又被关进深黑幽暗的地牢中。
堂堂一族之长,被贬为奴。
那个晚上,鸢心躺在干草垫子上,不停的翻转,不停的哭……哭到胸口憋闷,喉咙堵塞,无法再呼吸。
身边却有人一遍遍抚摸他背上渗血的缺口,说“对不起,对不起”。
皇子跟他坦白了所有。
面对诡谲的朝堂,庶出的身世,父皇的期望,狠辣的兄弟,幼时差点被皇祖母处死的一纸陪葬令……皇子说他很害怕,说他明明是最乖顺听话的那个,为什么偏偏是他?说他不能有丝毫差错……只能战战兢兢,扎稳脚跟。
“对不起,一开始就利用了这份友情。”皇子埋在他颈窝里,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
他又断断续续诉说他的理想。说他想要成帝,想要结束西边的战乱。
最后,皇子请求他:“留下陪我。”
……助心爱的人登帝,一同披荆斩棘、焚巢捣穴,多么宏伟的使命!
虽然理解了皇子的难处,也认同对方那宏大的理想,可鸢心还是忍不住逃跑了。
不因别的,只因他怕痛。
他不光怕痛还畏难。
……他的心快痛死了。
一个投降的逃兵,如今也回不了家。
他虽不是人族,但这些年跟着皇子也学了七七八八,加上被削掉了的族群象征……他逃到边境小城,得以完美的融入了人族。
又因遗传的天生神力,轻易便当上守城的小将军,在人族也是渐渐混得风生水起。
这样看,他还是选择帮助了皇子,替对方守着帝国的北大门。
那之后,皇子也顺利成为了东洲王,一步步展露自己的野心,鸢心自然早就看明白,这人八面玲珑,从不是单纯无心机的小傻子。
皇帝渐老,皇子羽翼渐丰,铲除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培养了新的势力。皇帝再不喜欢他,将来也只能传位给他。
他们在同一片土地上再次相遇,但再也不是彼此最亲近的那一个。
皇子身边有了理想相近的强大追随者,可以一路扶他上云霄。
他的身边也有了更臭味相投的好友,可以彻夜喝酒、夜宿花街。
皇子养了一群黑鸢,他从成千上万只中挑出最喜欢的那只,为它系上精致的镣铐。说爱看它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身姿。
他也变得爱捡那些破破烂烂的小孩。
他们将对彼此最初的映象,投射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他们的过去,则成为了彼此最深的一个秘密。
如此相爱不相亲,似乎形成了默契。
若皇子称王,他甘愿称臣;
若皇子举刀,他献上头颅。
如此这样,一直到最后。那这个故事也依然算是美好的。
那时候,他在碑上这样写着:
“流年偷换,暗度陈仓。一朝相疑,终生难弥。恩情信义,磨杀殆尽。”
“……信任不在,唯余忠诚。”
*
鸢心在边城当将军那几年,过得还算太平自在,时而混迹、时而浪荡。
后来,他捡了个破破烂烂的小孩。他将那流浪孩子拉扯长大,宠成了府中的小霸王。那孩子,看描述情形,便是如今的小白。
小白争气,仅仅十多岁,法力便超绝于同龄人几十倍还多,一人堪抵一城,在皇子、也就是如今的东洲王身边得到了重用。
说是当他们共同的下属,其实只是这孩子还念着旧罢了。
他不是故意被俘的……他依旧忠于他的皇子,可是在那个敌国的地牢里,他受了太多的刑,他不再是骄傲的鸢,狂奔的狮,他只是一条落难的犬罢了。
而那一次行刺,他的东洲王,却只派出几个低阶的学徒出来接应他。
他气笑了,这些援兵的本事连保护自己都不够,于是在敌兵来临前,他便将那些只能拖后腿,还需要他来保护的学徒兵统统赶了回去。
也只有当初被他拉扯大的那个小孩,小白,不远万里追进了敌国的皇宫,一把火烧光了那座城池,制造了一场足以让他逃跑的混乱。
灾楼下,他趁乱一刀捅进敌国皇帝的腹部,之后却遭遇意外,小白死在了火中,他也没能逃跑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