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竟好像又回到了寺庙内,思维停滞的小孩只能抱着烛光,坐在椅子上,等着人深夜归来。
祁白川下意识伸手去抓。
掌心传来布料的摩擦,是与平常相反的粗粝,交战中心风波很大,祁白川用了点力,似乎想将人拽回来,但最终只获得了对方回眸的审视。
“……”
梅负雪说:“恐怕什么?”
祁白川动了动唇:“恐怕……力不从心。”
“……”
梅负雪轻轻一动,衣服抽离,祁白川被迫松开手。
“无碍,”梅负雪难得温柔,“你已经尽力了。”
祁白川说:“宫主,弟子……有一事相求。”
梅负雪:“你说。”
祁白川看着远处交战的佛陀,终于鼓起勇气:
“阳关外宫主曾言……要逐弟子出宫,弟子自知身无长处,无法打动宫主,但如今……弟子稍具所长。”
祁白川声音干涩,顶着猎猎的风,慢慢跪在地上,“无论是破阵还是入山,弟子都可尽微薄之力,还有阳关外的论道,若是宫主需要,弟子随时上阵,所以弟子想请教宫主,日后……若是还有机会,弟子可否继续留在苍梧。”
“……”
空气静一刹。
前方金光一层一层荡漾开来,像是朵绽开的莲,圣洁美丽,两种截然相反的佛光互相碰撞,竟恍若视觉盛宴。
梅负雪歪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
“当然可以。”
这该是个友善的态度,生怕惊扰了别人,可却因为那居高临下的俯视而生生破坏。
梅负雪伸出手,指尖触到对方肩膀,新补了色的族服格外显眼,因为阵法齐全,就连人也衬得精神很多。
手挪到了下颌,祁白川被迫抬起头,交战处陡然一亮,他情不自禁眯起眼。
梅负雪仔仔细细观摩,应该是在审视的,过了半晌,他才没来由说了句话:“你入阳关……几个月了?”
“……不足四月。”
梅负雪轻声道:“你不会长大吗?”
“……”
“你跟了本座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十五六岁是拔高的年纪,你怎么连个子都没变?”
祁白川愣了愣,下意识解释:“并非,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
祁白川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无碍,兴许是修诡的特殊,但本座还有一个问题……”
梅负雪徐徐渐进,终于暴露真正的目的:“你为何非要跟着本座?”
“……”
这不是梅负雪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上次也有过类似的场景,但祁白川的回答很笼统,无非是那些假大空的话,就像每一个想入学宫,想进苍梧的年轻散修。
祁白川滚动喉结:“弟子……弟子向往苍梧。”
回答从仙门改到了苍梧,梅负雪道:“不为你哥了?”
祁白川声音一消,随即立即开口:“弟子并非此意……”
“好了,不用急,”梅负雪和蔼道,“本座又没说要抛弃你。”
祁白川怔了怔,梅负雪慢慢补充:“但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
“……”
忽然一声巨响,一阵地动山摇。
那边交战的双方陡生变故,金刚斧铿锵一声嵌进精铁,巨大的冲击竟硬生生折弯了柱子,金刚斧光亮闪了闪,慢慢黯淡下去。
梅负雪猛地回头,就见那边佛陀两只眼珠子黑得发亮,甚至于隐隐约约能看见其中一闪而过的惋惜。
失败了。
“……”
金刚斧作为弥净武器,其能力可见一斑,对付锁住本人的柱子自然只有本人的怨念能发挥最大效用,但他还是低估了精铁的强悍。
一个大佛陀一压就是数十年,临死都无法挣脱,自然不是普通诡阵可以媲美,刚才那番示弱诱敌演了半晌,竟是冲着锁链而来,可熬到现在却做了无用功。
“……”
于是佛陀眼珠子一转,定格在了梅负雪身上。
一个狰狞的笑容缓缓浮现,祁白川本能想拉人躲闪,却又被梅负雪摁住。
只见佛陀忽然抬起手,五指呈利爪状,胳膊高高伸长,它的嘴角越来越大,只听噗呲一声,血花四溅,五根指头深深刺入下腹,指甲扒住了坚硬的冷铁。
祁白川呼吸一滞。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其缓慢,入肉声清晰可闻,祁白川瞳孔慢慢缩小,随着那只手逐渐用力——
刺啦!
鲜红的血,黏连着倒钩出来的皮肉飞溅到了空中,殷红刺痛了眼睛,诡阵骤碎,祁白川浑身的血也仿佛随着那只手被泼出去了。
他突然一声闷哼,脊背深深弯了下去。
苦苦支撑的阵法崩塌,诡阵的残片席卷每一个角落。
阵法运转本就需要诡气支撑,现在诡阵破碎,诡气的主人遭受重创,锁链一下子成了无用物。
胸腔似乎都要被那股力道碾碎,祁白川喘息急促,仓皇之下抬起头——
只见佛陀完整的身躯露出了一个空荡荡的洞,洞里金光氤氲,是淡淡的温柔的光,一如生前的弥净。
那是舍利。
第五根锁链禁锢了最重要的部分,也是舍利的重心,如若不摘除,佛陀将会一直受困,半仙和金刚斧的双重夹击之下,胜负难分,除非脱离禁锢。
外部动不了,那就只有切掉自己的肉。
“……”
这惊为天人的一幕就发生在眼前,祁白川的身体因为疼痛而轻轻颤抖,但梅负雪却视若无睹地转过身,一动不动盯着那边。
舍利裸露,金光摇曳,发出无声的邀请。
现下佛陀受伤,正值虚弱,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祁白川不顾疼痛猛地扑了过去,“宫主……”
梅负雪任由着他死死抱着腰,手却再次握紧了剑。
那边恢复自由的佛陀抬手一招,金刚斧被迫返回,佛陀再次拥有武器,即使是受伤状态,佛陀也不可小觑。
祁白川只觉眼前昏花,再次睁眼时,周围一片漆黑。
耳边还有山石碎裂的震动巨响,可是周遭却无比祥和,有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祁白川一怔,梅负雪却挥袖,灵力打入石壁,灵力的反射一闪而过。
保护屏障流转,祁白川后知后觉抬起头,看见了远处唯一一道亮光。
那是一座洞口。
一座静谧、幽然。
隐藏在石缝深处,与记忆无差的洞口。
霎那间血液倒流,一股寒意蹿上脊椎,祁白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梅负雪拔剑欲走,却又被人死死抱住。
“宫主!宫主……”
祁白川收紧力度,脸上带了罕见的恳求,“弟子……弟子不想留在这里。”
梅负雪却回眸看了眼:“不想?”
祁白川忍着喉咙的血腥:“弟子余力尚存……可以继续支撑诡阵,请求宫主带上弟子。”
梅负雪说:“诡阵已破,要你也无用。”
祁白川茫然。
梅负雪走了几步,祁白川仍旧分毫不放:“弟子愿为宫主车前马后,弟子可以作为诱饵,弟子……”
可梅负雪却不再给机会,只见他伸出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扯掉腰间环绕的胳膊,祁白川身形不稳跌坐在地,喉咙里的积血喷薄而出。
那狼狈而可怜的模样遍布全身,祁白川想要继续挪动,可骨头都几乎错位,疼痛促使着他跌坐在地,只能仰望着那道坚挺的背影。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记忆中每一次挣扎似乎都是这般模样。
每一次被扔在洞穴,每一次被留在看似保护的禁锢中,可到最后,不过都是那几乎蚀骨的饥饿。
时间好像一个轮回,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祁白川弯着腰,颓然之色充斥全身,因为被抛弃的茫然,使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挣扎。
“宫主……”
梅负雪驻足回眸,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
顿时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洞外黑云滚滚,几处山脉在压迫下接连爆炸,可洞窟内却是截然相反,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那决绝,且冷漠地注视。
“……”
祁白川坐在地上,心跳声震耳欲聋。
血液凝固,在这无声的对视中,那道身影渐渐换成了食人魔的模样,眼神中带着与曾经无差的轻蔑。
一种久违的无措充斥全身。
——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