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一下子失了力。

视线忽明忽暗，温瑾跪坐在地上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那道身影如同飘忽不定的鬼魅，诡倏而闪至跟前。

噗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瑾脑门咚咚地磕到地上，“对不起……我只是饿了，我没有饭吃，我想吃肉，我只是饿了……我没有饭吃，求您原谅我，我……我给您吃肉！对了，我可以给你们吃肉！”

他仓促一瞥，看见了闭眼的祁白川，赶紧慌忙爬过去摇人，祁白川因为失血而显得极其脆弱，温瑾想也不想拔出匕首，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一划，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掉在地上。

温瑾脸色煞白，但他顾不得疼痛，双手捧起肉，他如获珍宝般捧着肉要塞到祁白川嘴里，祁白川费劲挣扎，推攘之下肉“啪”的掉在地上。

温瑾一愣。

祁白川抗拒至极，温瑾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四肢并用爬起来，朝着火堆跑去。

洞里不多时就传来一股诡异的肉香。

温瑾忙不迭送了过来，梅负雪袖子一挥，串好的肉又掉在地上。

“……”

肚子咕噜咕噜叫，温瑾小心翼翼看了眼梅负雪一眼，终于试探性地捡起肉，慢慢退到了角落。

不一会儿，角落响起了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

梅负雪驻足弯腰，祁白川怔怔地看来。

“宫……主？”

“……”

“宫主……”祁白川艰难地坐起身，然后膝行挪到了跟前，“宫主，我……”

他我了半天没我出所以然，动作间却看见了地上的佛陀头颅。

角落里温瑾吃完了肉，可这点肉根本填饱不了肚子，胃反而因为得了食物，被激得更加兴奋，五脏六腑都仿佛搅在了一起。

温瑾心慌难耐，匆匆扫过周围，在看见头颅后竟然如同畜生一般爬了过去，然后抱着头要往火堆里烤。

祁白川呼吸滞了滞，似乎是害怕，他不自觉抓住了梅负雪的衣服：

“宫主……”

梅负雪伸出一只手，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头皮。

祁白川感受着后脑的力度，顺势收紧胳膊，闭着眼把头埋在梅负雪怀里。

淡淡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是冰冷的寒风温度，佛陀死了，可洞外交战未平息，残余的佛诡力量交缠在一起，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破。

祁白川胳膊抱得很紧，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眷恋又无措，只能深一下浅一下喘息着，索取着这为数不多的温暖。

梅负雪抚摸他的后脑：“吃完了？”

祁白川缓慢点头。

梅负雪说：“吃完了就休息吧，本座还有事要做。”

“宫主，弟子……弟子难受。”

梅负雪：“哪里？”

祁白川哑声道：“弟子胃里难受。”

梅负雪温柔道：“忍着。”

“宫主……”

祁白川呼吸急促，稍稍错开视线，看见了梅负雪腰侧的布袋。

袋子很潦草，应该是刚准备不久，明晃晃挂在腰间，有些累赘，但里面却是鼓囊囊的，隐隐中还散发着一丝细微的热气，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祁白川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

啪！

梅负雪一掌打落，笑意不达眼底。

祁白川迟钝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印，梅负雪往后退了一步，残忍又无比坚决地扯掉了腰间被环抱的胳膊。

“宫主，宫主我……”

祁白川想要膝行上前，忽然眼前一闪，葬雪吟搭上肩膀，锋刃贴紧了脖颈。

丝丝痛意弥漫，呼唤戛然而止，祁白川抬起头，看见了梅负雪那冷漠且轻蔑的俯视。

“……”

梅负雪：“你越距了。”

祁白川张了张嘴。

“佛陀已死，余波未消，如若放任佛诡纠缠，后果不得而知，本座不想看见第三个佛陀，现在本座要处理一些后事。”

“……”

梅负雪手腕一转，收回剑，掌心抬起祁白川的脸，缓缓蹲下身：“你乖乖听话。”

二人平齐对视，梅负雪抚过他鬓边凌乱的发，哄孩子一样，动作格外轻柔。

祁白川茫然无措。

“放心，本座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要……”

梅负雪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你乖乖听话。”

“……”

梅负雪倏而起身，仓促之下祁白川失去支撑向前倒去，但他来不及反应，陡然提高声音：

“宫主！”

梅负雪大步迈出，祁白川攀着石壁站起身追赶：

“宫主……宫主！”

声音戛然而止，“嘭”的一声，祁白川狠狠撞在洞口，禁锢的屏障光晕流转，一道道反复的纹路绽开鲜艳的五瓣花，枝梢都交织在一起，如同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枷锁。

梅负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

……

眨眼间兔起乌沉，时间失去了概念。

洞外的迷雾似乎减轻了，可洞内却依旧死水一潭。

祁白川浑浑噩噩，牢不可破的屏障斩断了所有生路，上面的五瓣花已经凋零大半，只露出光裸的树枝，许是意识模糊，树枝竟隐隐鼓动着异样的血色，像极了云来栖血管遍布的禁阵。

不知又是多少个日夜，这次连水也没了。

祁白川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温瑾。

温瑾伤痕累累，胳膊大腿到处都是刀伤，血流了一地，他怀里还抱着一根残留着肉渣的树枝，正一点一点剥着上面的皮，企图扣干所有的食物残渣。

他并没有被赶出去。

洞里混杂着奇异的肉香，和浓烈的腥气，这气味大多是温瑾身上的。

温瑾嗦了半天树枝，再无食物可吃，又拿起了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胳膊。

溃烂的伤反复发炎，肌肤几乎没有了完整的肉，温瑾咬着牙比画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了手。

然后他视线一转，看向了这边的祁白川。

祁白川缩紧了肩膀。

温瑾仓促一笑，声音沙哑得厉害：“祁……白川，是吧。我们……我们要不要做一个交易。”

“……”

“你不是想出去吗？”温瑾四肢并用朝这里爬来，“不然这样，你给我块肉，让我填饱肚子……只要我吃饱了饭，就能恢复力气，再帮你破开阵法，你觉得怎么样？”

“……”

祁白川虚弱转头，对上了温瑾垂涎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贪婪，还有忌惮的胆怯，温瑾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模样像极了几年前戏耍别人的狠戾，逼的半大的孩子为了一个馒头，如同狗一般奔波。

祁白川偏过头。

温瑾脸色明显狰狞了一瞬，他显然也是想起了什么，强行按捺住情绪，露出了一个牵强的笑。

“你放心，这次肯定是真的，不信……不信我展示给你看。”

温瑾说着抄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屏障刺去，“锵”的一声，他狼狈跌倒在地。

温瑾脸皮疯狂抽动。

“刚才不是真的，是我失手了……对！”温瑾失声道，“我还没吃饱，我只是没吃饱……只要我吃饱了，我就有力气打开！”

温瑾咧着嘴角，笑容难看至极：“只要你让我吃饱饭，只要……只要……”

他说到最后，喉咙来回滚动，似乎已经挤不出口水，故而身子一软，突然“哇”地扑倒在地。

“求你了，求求你了……你就给我块肉吧……”

温瑾爬到跟前，不住地磕头：“我好饿啊，我真的好饿，我好想吃肉，祁公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赏我一块肉吧，我只要一块，就一块……”

温瑾头磕得嘭嘭响，几乎到了撞的地步，祁白川想要后退，却突然被人抓住胳膊。

“放开我！”

祁白川挣扎起来。

甫一触碰到肌肤，温瑾却眼神一亮，竟顾不得有没有匕首，嘴一张像个畜生一样就要去咬。

祁白川面色惨白，关键时刻洞内光线陡然一暗，温瑾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转头，张开的嘴顿时止住了。

梅负雪站在洞口，寒风吹过衣袂飘飘，因为离火太远而看不清神色。

“……”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之后，温瑾嗫嚅两声，不甘又愤恨，只能颤巍巍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往后退去。

祁白川筋疲力尽地抬眸——

一如往常那般，梅负雪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然后弯下腰，从布袋里掏出了半个糠团放到盘子里，又取出水袋，倒了一碗水。

最近的水都很浑浊，祁白川却顾不了那么多，梅负雪还没放下，他就已经抢过糠团，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又端起碗一饮而尽。

许是洞内气息过于杂乱，就连这不知来源的水，都透着一股浓郁的腥气。

祁白川喝完，忍不住咳了几声。

梅负雪拍了拍他的背，顺势擦干净了他嘴角的水渍，起身就要走。

祁白川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挣扎，“宫主……”

梅负雪这次走得很慢，被人轻而易举从后面拽住腰。

“宫主，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祁白川跪在地上祈求地向上看。

他鲜少有这么卑微的时候，上次是在洞窟，这次也是在洞窟。

“我……我不想留在这里，宫主，我已经恢复好了，我可以出去，我可以帮您清理诡气，宫主，求您……”

梅负雪却轻描淡写：“本座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待时机降临，本座自然会带你出去。”

祁白川涩声道：“我……我已经待了很多天了，我……”

梅负雪却不再给机会，挥袖甩开人，祁白川不管不顾再次抓住。

梅负雪终于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