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川轻轻颤抖,梅负雪却居高临下审视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祁白川微微一愣。
“不知廉耻,肆意而为,仗着辈分小就敢顶嘴,当年你同你哥,也是这样吗?”
梅负雪咬字清晰,每说一个字,祁白川脸色就白一分。
接连几句话像是宣判他的罪行,将那些疤痕撕得鲜血淋漓。
“不是,不是这样的……”
祁白川紧紧抓着衣摆,“宫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饿了,我……我只是想出去找吃的,我……”
“看来是本座太惯着你了。”
梅负雪轻轻一抽,动作绝情冷漠,冰冷的风灌入衣领,祁白川失去了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地。
“既然如此,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本座体谅你杀佛有功,饶你一条退路,不想闹的太难看,可你执迷不悟,不听悔改,既然如此……”
梅负雪转身离去:“你好自为之吧。”
“……”
冷水兜头浇下,梅负雪陡转极下的态度让祁白川定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时就要踉跄追上去。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站住!”
“给我交出食物!”
温瑾叫嚣着冲来,梅负雪却无动于衷。
火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跳动闪烁的光描摹出他的背影,梅负雪步伐坚定,双腿像是死板的木头,只能随着指令机械地挪动。
祁白川没来由得感觉到了一丝诡异,可来不及细想温瑾已经冲到跟前。
“我警告你,赶紧给我吃的,我要吃的!我看见了,你明明有一整袋!你就是不给我,你要是不给我,我就……我就……”
温瑾说到最后,干脆一咬牙,“我就跟你拼了!”
温瑾使出全身力气往前一扑,只听噗通一声,人影跌倒在地,地面扬起一阵灰尘,刚刚好砸在了祁白川的不远处。
祁白川下意识想要拿起剑防身,却在看清后僵住了。
尘埃散去,温瑾捂着眼睛咳嗽不断,而在他的旁边,还有一道狼狈的身影——
那赫然是梅负雪!
只见刚才还盛气凌人的梅负雪双眼紧闭,胸前还在似有若无的起伏,他手里抓着那把无可媲美的本命剑,葬雪吟闪了两下归于沉寂,剑柄上指节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梅负雪动了动,然后蓦地翻身,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他咳得用力,血竟浑浊至极,细看下去居然还有脏器碎片,祁白川面色一变,那边温瑾却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喜悦。
“废物!原来是个强弩之末的废物!哈哈哈哈……原来早就不行了,一个废掉的仙裔,我呸!”
温瑾恶狠狠啐了一口,“我让你装!”
匕首高高举起,梅负雪瘀血未平,闭着眼艰难抓住剑鞘,电光火石间祁白川一把抢过剑,往前一扔——
动作毫无章法,却精准打掉了温瑾下落的匕首,温瑾痛呼一声,祁白川却已经闪身至前。
刹那间温瑾被直接撂倒在地,祁白川翻身而上,一只膝盖压住后背,两只胳膊死死从后钳住了温瑾的脖颈。
原本透支的身体爆发出回光返照的力量,祁白川紧紧锁住了人脖子,力度之大引得额头青筋暴起,然后他用力一掰——
咔嚓。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安静。
温瑾脊椎连着脖颈,都扭曲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那张脸永远定格在了惊恐的表情中,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又是几声咔嚓声响,洞口屏障轰然破碎,带着血气的星光朵朵绽开,恍惚间竟好像陷入了最后的走马灯。
祁白川扔下尸体,噗通跪下去:“梅负雪!梅……”
“滚开!”
梅负雪一把推开人,控制不住地趴在地上吐起来。
灵力早已消耗殆尽,身体需要养分才能运转,可现在挥霍的资本没了,吐出来的没有食物残渣,只有破碎的五脏六腑。
梅负雪吐了好一阵,祁白川越看越心惊,末了一下子把人拉过来,梅负雪抬手挥去,被人牢牢抓住胳膊。
位处调转,梅负雪冷着脸唇齿颤抖:“松手,给我……咳咳……给我松手。”
两人拉扯间布袋落地,“咚”的沉闷声响,祁白川循声看去,就见布袋散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那是几块石头。
几块以假乱真,黑漆漆的石头。
“……”
原来食物早就没了。
哪还拿得出什么糠团呢?
“……”
电光火石间,祁白川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梅负雪一路忽上忽下的态度,掉入阳关后冷漠的疏离,就连最后孤身进入山脉,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这一路的奇怪似乎都有了答案,其实兜兜转转一圈,到头来不过是强弩之末的伪装。
“……”
梅负雪咬破嘴,逼着自己清醒起来,然后握住剑撑起身。
他仍旧是不肯服输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消这样坚持下去,就能支撑起他的全部,就能让他同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苍梧宫宫主一样坚不可摧。
祁白川一时间失去了声音,梅负雪咳嗽愈烈,回过神来的祁白川变得手足无措,他哑声追问: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负雪抹掉血渍,冷笑一声:“告诉你能怎样?”
“……”
告诉你就能打过佛陀吗?
告诉你就能走过阳关吗?
告诉你就能破掉重塑日吗?
告诉你可以帮我拿到舍利吗?
他明明没有说完,可无声的质问却像是从嗓子里憋出来的刀,随着咳嗽直直刺入祁白川的心脏。
你一个废物,一个不自量力,只能躲在我身后的废物,你又能帮得了我什么?
“……”
“我不需要你的援助,也不需要你的自我感动。”
“你连当初重伤的沈无眠都不如。”
梅负雪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带了冰碴:
“我要你何用?”
“……”
冷风呼啸入洞,洞穴发出呜呜的哭泣声,声音细若蚊蝇,梅负雪呼吸急促,肩膀起伏,体内郁结之气不上不下。
一连串咳嗽爆发,压抑已久的反噬尽数涌了上来,梅负雪捂着胸口一声一声咳着,似乎要把所有的活气都咳出来才算。
并没有人帮他,于是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艰难地擦着嘴,性子执拗且一根筋,因为动作过于急切,匆忙中掉出来了一个锦囊。
锦囊绣着恹恹的五瓣花,与无终城被撕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
祁白川却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慢慢坐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梅负雪仓促掩饰。
往日的高傲再也维持不住,梅负雪最后气急败坏,却在瞥见地上的锦囊后面色陡变。
梅负雪慌忙弯腰,视如珍宝地捧了起来。
祁白川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道:“你喜欢灯吗?”
“……”
梅负雪小心翼翼擦掉灰尘。
“我没有在外面见过灯,”祁白川说,“仙门重建,仙首竞选,梅家改头换面,都是你的默许,可我唯独没有再见过灯。”
“……”
祁白川说:“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灯,雪里鸿横跨万里,从雪霁川开始,一直到了最远的边境,诡修作乱,仙境长年镇守以至无法归家,此时落下一盏灯,来年年初许能再见,所以……”
祁白川顿了顿,定定地看着梅负雪:“你做了那么多,把自己伪装得坚不可摧……是想穿过阳关,去到下游寻找仙境吗?”
“……”
梅负雪一愣。
洞外风似乎平息了,碎石沙沙作响,偶有几声尖锐的摩擦落入崖底,像是终于按捺不住的嘲笑。
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到达了刺痛耳膜的地步,悬崖轰隆一阵怒吼,源源不断的巨石滚落,地势塌陷,崖底已经支撑不住任何波动。
梅负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推开他,然后重重喘了几声,再抬头时双眼通红。
“你懂什么??”
梅负雪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抱着膝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这副样子像极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物是人非,过去终将随风飘散。
祁白川凑上前,明明身处绝境,他却莫名变得格外冷静,他伸出手,像是禅房中无数个日夜一样,从后面抱住了人。
“河床已枯,边境已陷,你如何掩盖也逃不出现实,一意孤行只会物极必反,梅家为避嫌改头换面,苍梧需要你,可你受困于雪霁川……十年来你强行纠正因果,争夺仙门之首,把自己原本的脾性毁得一干二净,以为这样就能挽回曾经无力的自己……”
祁白川轻声道:“这些年……你装得不累吗?”
“……”
梅负雪突然收力,祁白川猝不及防之下被提到了半空,后背“嘭”地撞到了墙壁,祁白川闷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钳住脖颈的那只手腕。
力度渐紧,几乎已经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声音,梅负雪呼吸急促,就在祁白川以为自己即将窒息的时候,那只手却忽然一松。
“咳咳咳……”
空气涌入肺里,祁白川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与此同时一道阴影压了下来,却是梅负雪神色狠戾握紧拳头,从上至下狠狠砸来,祁白川本能抬手抵挡——
嘭!
半仙就算废了也是半仙,根本不是一个已经力竭的半大孩子可以媲美,手臂几乎失去知觉,祁白川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又被揪着领子拽了回去。
第二拳迎面砸下,这次再无法遮挡,祁白川下意识闭上眼。
哗——
洞穴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风停在了鼻尖半寸处,祁白川等了很久,耳边静悄悄的,拳头没再有落下来。
“……”
他仍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二人的呼吸声在洞内格外清晰,时间不知几何,就在祁白川想要伸出手时,像刚才一样抱人时,一声哭腔打破沉寂。
祁白川慢慢睁眼。
“你……”
梅负雪胸膛起伏,牙关因为咬得太紧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眼眶蓄满了泪水,梅负雪放下手,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往下落。
“……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