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眨了眨眼,稍稍回神:“宫主道心坚定持之以恒,如今已是万人之上,供诸多弟子瞻仰,苍梧自阳关后稳固至今,宫主功不可没。”
“是啊,”梅寒声看过来,“可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那么畅快地玩了。”
“……”
“苍梧崛起太快,成为了其他门派的眼中钉,我们需要时时警惕,可仙境在世时,根本无人敢这样冒犯,所以我时常在思考一件事……”
梅寒声顿了顿,“如果……”
弟子竖耳倾听。
“如果当年阳关火起,亦或是现在火墙复燃,能够一口气烧死他们……”
梅寒声的声音其实很模糊,弟子并不太能听得清,他只能倾斜身子,冷风吹得眼睛生疼。
“如此……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曾经。”
梅寒声戛然而止,弟子努力睁大眼,但怎么也辨认不出对方表情,于是他只能装出了一副听懂的表情:
“梅长老说得对,弟子受教。”
“……”
空气安静好一会儿,弟子缩着脖子,隐隐有些不安,他犹豫了半天,才讪讪道:“梅长老……”
“今日你不必洒扫了,”梅寒声没有看他,“我有其他事务要交给你。”
梅寒声掏出了一本册子:“这些是宫内要务,你们现在去趟涵虚,把这些交予沈宗主,嘱咐他帮忙处理。”
弟子茫然接下,却发现里面有着苍梧新弟子花名录。
这是梅寒声的职务,他负责的是苍梧新弟子入宫教学等事宜,可现在梅寒声把自己的职务也送走了。
弟子迟疑道:“梅长老,你……”
“无相异动,太上长老忧心其另有所谋,故吩咐我去无终城火墙调查,这段时日……”
梅寒声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
千里外,孟家主宅。
宅内安静极了,一群人汇聚一堂,气氛微妙。
孟绝凌坐在上首沉眉敛目,底下兢兢业业站了一群人,还包括家中最小的嫡系少爷——孟向秦。
孟向秦一袭浅色银丝的袍子,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相比于半年前的那场天赋测试,他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
而在他的不远处,是个损毁的佛龛。
孟绝凌揉着眉心,良久才问:“有消息了吗?”
“回家主,派出的弟子前些日子就已经到了无相宗,我听他的传音说是陆宗主不在宗内,好像是召集了一群人去往苍梧了……故耽搁了时间。”
“……”
“不过宗主放心……弟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只要两天……啊不,一天内,他就能回来,届时咱们孟家的佛龛也就能……”
“来人,”孟绝凌毫不留情打断,“东西带上来。”
“……”
门外一群弟子应声进来,手里还端了一个盒子,盒子打开,弟子呈上了里面的天赋石,孟向秦不自觉瑟缩了一下,然后就被人半推着来到了石头旁。
“父亲……”孟向秦声音发抖。
孟绝凌却抬手一挥,两旁弟子会意,强硬摁着孟向秦的手放在石头上,孟向秦脸色煞白,只见那石头光亮陡然一提,众人喜色还未浮现,却见石头闪了闪,蓦地暗了下去。
“……”
弟子手一松,孟向秦“噗通”坐在地上,孟绝凌猛地拍桌而起——
“废物!”
孟向秦“哇”地哭了出来。
他实在太小了,兀然看见往日和蔼的父亲突然黑脸,顿时被吓得手足无措。
小孩子的哭声响彻整个大堂,孟绝凌额角青筋直跳,正要张嘴训斥,下边弟子却赶紧站出来。
“家主息怒,小少爷年纪还小,此事事出有因,家主!您冷静一下,家族振兴还要靠小少爷啊……”
孟向秦哭得双眼通红,失去了天资的加持,他看起来与平常小孩无异,如若放在其他大家族,肯定只会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养着,可这是孟家。
孟家自阳关前就已显颓败,但那时还有家族弟子撑着,偌大的族里也有那么几个弟子能在灵修排上吊车尾的号,可是阳关一把火下来,烧光了孟家所有的底蕴——也包括了天才。
孟家现任家主资质平庸,可他上面的兄弟死了,家主之位轮到了他,凤凰可能生出凤凰,但野鸡一定生不出凤凰,孟绝凌两个儿子本该资质平平,可转折点出现在了孟向秦出生前的某天。
陆烛阴亲自登门,态度很低,表示欣赏孟家,无相想要和孟家联盟,条件也很简单,孟家需要时刻观察阳关火的动向,任何异动都要第一时间禀报无相宗。
陆烛阴说得很急,孟绝凌却只觉得奇怪。
阳关火墙威势不可阻挡,常人都该躲得远远的,无相反而迎难而上,但他来不及细想,就被无相的交换条件砸得晕头转向。
“无相可助孟家重回巅峰,”陆烛阴笑得意味不明,“只要孟家能镇守火墙。”
孟绝凌毫不犹豫答应了这个条件,无相也言出必行,第二天就派人立了个佛龛,说这是供天道,让他们每日供奉。
孟绝凌半信半疑,于是陆烛阴搬出了盛极一时的奉天寺,并声称梵音妄想比天,而他们只求给天当儿子,自然不会步上梵音的后路。
当时孟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碰见任何一点可能都要拼命抓住,孟家内部几乎没有争执,大家老老实实供奉佛龛,直到孟向秦出生,孟家沉寂几百年的祠堂当晚白鸟环绕,雪鸮长鸣。
孟向秦在三岁时震碎了天赋石。
“……”
要知道,灵修第一天才沈无眠,三岁也不过拿剑才能砍石头。
于是整个孟家都沉浸在了一种奇异的狂欢里,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夜晚时不时闪过的气运流光,以及除了孟向秦外,孟家所有人都在霉运连连。
“……”
孟绝凌面色扭曲,胸膛不住地起伏:“废物!一群废物!论道在即,孟家连一个拿得出手的弟子都没有,我要你们何用!”
“家主息怒,少爷还小,是断然上不了论道的,”弟子哭道:“而且此事皆是因为那苍梧而起……”
“对……苍梧……”孟绝凌喃喃自语,“都怪苍梧,要不是那梅负雪……”
孟绝凌说到此,似乎是想起什么,脸皮抽动几番,忍不住狞笑了起来。
正在生气的脸突然扬起嘴角,因为表情切不过来显得笑容很僵硬,弟子冷汗直冒敢怒不敢言,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家主!弟子要事禀报。”
一个人风尘仆仆冲了进来,弟子定睛一看,正是前去无相的同伴。
孟绝凌脸上浮现喜悦:“快!佛龛呢?佛龛在哪……”
谁知弟子却嗫嚅两下,道:“佛龛……还没做好。”
孟绝凌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但是快了,”弟子赶紧道,“陆宗主说让您速速前往不周。”
“不周?”
不周是仙门最大的城池,也是当今的仙门中枢,涵虚宗坐落之地,通常只有仙门的重要事宜,才会召集各家门派前往不周。
“去不周干什么?”
孟绝凌眉头一皱,弟子压低声音:“无相弟子已传信于仙门世家,让各家宗主速速前往不周,因为陆宗主说近日阳关势减,时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如趁此一网打尽,试探阳关,所以为了尽早提上日程,组建探路队伍……
他建议提前论道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