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终城百丈火墙熊熊燃烧,黑云遮住了墙内所有的场景。
几千里外的苍梧宫主殿。
殿中央摆了一人宽的水镜,水镜内映出了无终城的滚滚浓烟,梅寒声站在水镜旁边,看着荡漾的水光慢慢皱起眉。
“怎么?”
旁边有一人出声。
那也是个青年模样的修士,修仙之人大多看不出年龄,他穿着一席偏素长袍,面如冠玉,笑起来非常亲切,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与外表违和的探究。
梅寒声揉了揉眉心,道:“你是太上长老,活了千年,见过的佛诡比灵都多,你且看看,能不能瞧出这火的问题。”
青年挑眉,凑前观摩少顷:“小了。”
末了他又补充:“没小多少。”
果然如此。
梅寒声心中了然。
“自两月前,无终城那边弟子传话,说是火势不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惊扰,当时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故留了个心眼,把每日的火都记下来,就在前几天,我才发现这火不太对。”
青年道:“许是阳关的人烧完了,火墙没有养料。”
梅寒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
青年微微抬眸,看见了梅寒声眼底的纠结。
“你是想说……阳关里有佛。”
“……”
准确来说不是佛,而是舍利。
苍梧一向把除阳关当作首要目标,具体措施长老内部也曾讨论过,就是人为将其消除。
等是等不到火自己灭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恐怕仙境和当年雪霁川的诸多疑团都得被烧完,故只有人为消除,而这人为消除实际也是借助外力,佛器那点威力只够得着让人钻进火墙,所以必须另寻他法,需要拥有一件能永久制造佛光或再生佛光的东西。
比如舍利。
当时梅负雪曾隐晦透露,说是阳关里有舍利,虽不知这个消息是从哪得的,但不耽误一群长老私下商榷,甚至于选出一位代表带着佛器进阳关打探一番,而这位代表,就是某位太上长老。
可计划不如变化,梅负雪意外落入阳关。
“……”
提心吊胆的苍梧宫经过了半年煎熬,眼睁睁看着属于梅负雪的魂灯暗了亮,亮了暗,循环往复,最后终于定格在了一个极其微弱,一吹就散的程度,宫外无相虎视眈眈,宫内掌权人危在旦夕,一群藏了多年的老不死终于抛头露面。
“火势火墙减弱,你作为太上长老,应该比我更能明白意味着什么。”
梅寒声说,“阳关火是佛诡相冲的产物,本质原因是二者纠缠难分胜负,但只要一方压过……这火就会灭。”
“……”
而现在火势减小,原因已经不言而喻,明显是有佛光的缘故,阳关里不乏有佛器,但佛器极其有限,断然不可能根除火焰,这肯定是极为纯净的佛光,梅寒声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舍利。
“少主可能已经拿到了舍利。”
梅寒声道,“舍利非常物,寻常宝物都有镇守,舍利虽在阳关但也或许如此,少主经此一劫肯定危在旦夕,所以我想请你……”
青年说:“请我入阳关?”
梅寒声张了张嘴,青年却话锋一转:“你能保证我进去后,就能精准落到宫主的位置吗?”
“……”
梅寒声艰涩道:“太上长老修为高深,远非常人可比……”
青年:“但我不是佛陀。”
“……”
“如今无相虎视眈眈,苍梧不能有丝毫闪失,包括我在内的太上长老如今都已出关,为的就是确保苍梧不能有任何闪失……肖家小子只是暂且糊弄了他们,不代表无相没有后续行动,你以为陆烛阴傻吗?”
梅寒声说:“可是……”
青年:“你要相信宫主。”
“……”
“自苍梧建立以来,宫主这几年的成长,长老们都历历在目,他是从阳关走出来的,那些苦都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再入阳关。”
青年道,“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了。”
“……”
空气一时间微微凝固。
梅寒声还想再说什么,青年却摆了摆手,“我记得……你这段时日,学宫那边你都找人代课了吧。”
“……”
“宫主一走,苍梧内务无人处理,正值紧要关头,需得把表面工夫维持住,你现在恰巧卸了任,明日就去无涵虚一趟,叫沈宗主也来帮忙。”
梅寒声想要抓人,青年却轻松躲开,又补充道:“关于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要擅自行动。”
“……”
忽而一阵清风,是缩地千里带来的灵力波动。
空气冷冷清清,散发出一种孤寂的意味。再次定神时,青年已经消失在原地,大敞的殿门正对着天空。
北边是无终城的方向,天色由南至北逐渐加深,像是泼出去的墨,谁也不知道墨的那头到底是什么。
梅寒声保持着抬手拦人的姿势,驻足远望,久久没有挪身。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苍梧弟子,他们看见梅寒声皆是愣了愣:
“梅长老。”
几个弟子恭敬行礼。
梅寒声目光轻挪。
“梅长老,我们奉命洒扫主殿,不知您有要事在这,冒昧叨扰,还望梅长老赎罪,我们这就退去……”
梅寒声却说:“你们洒扫多久了?”
弟子一愣,认真思索了一下:“九月余十二天。”
“……”
九个月了。
自上次火墙事发,已经九月有余。
其间苍梧全程都站在了悬崖边上,普通弟子不知情,长老对外公布的是宫主闭关,只有当时在无终城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苍梧宫宫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坠入了火墙。
迄今为止苍梧照常运转,主殿和寝殿每日有人添灯洒扫,所有的一切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就仿佛梅负雪每日仍旧会冥思苦想地斗争内务。
可云雾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仙门表面的平静不过是苍梧自欺欺人的伪装。
梅寒声看着北边,突然道:“你们……修为如何?”
弟子一愣,赶紧解释:“我资质不够,进不了学宫,但是最近苍梧的课程我已经补完了,梅长老,我只是慢了一点,没有偷懒……”
“无碍,”梅寒声摇头,“你们已经很厉害了。”
弟子呆愣愣地仰着头。
梅寒声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很轻:“曾经……少主同你们一般大的时候,每日也是这样用功,但他耐不住性子,学到一半就出去玩,回来就被先生训斥。”
“……”
“当时家主以为他讨厌修炼,但其实我每日都在看着他……他经常一炼炼一天,修为没有一点长进,自己把自己气得不行,所以为了不让人看见,就跑到外面哭……哭完又忘了,再高高兴兴玩几天,他当时的修为比你们差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