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睁眼……
这是梅负雪的最后一句话。
世界充斥了燃烧的火焰,一座城后是另一座燃烧的城,火焰似乎没有边界,两个少年被吞并在火焰中,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向前走,目之所及没有尽头——
阳关有多长?
纵观千座城池,外加山脉百十座,常人不眠不休,御剑也要耗费数年,力能者缩地千里,耗光了灵力也走不了几个城。
曾有半仙鼓足灵力,同外敌作战,二人纠缠不清打了月余,回神惊觉才飞了一半。
更别提阳关起后塌陷的路程。
火焰像是一条无可撼动的分界线,沉重压在了城池边缘,时间在焦灼中没有了概念,只剩下漫无目的的挣扎。
修士仓皇逃窜,诡修也难逃劫难,两方鲜少见地放下了恩怨,全都朝着一个地方奔去——南郊。
南郊是仙境的守卫要地,也是火势源头,火一路往南烧去,只要佛诡还在,火就不会停,但南郊不一样。
那里荒无人烟,是片未开垦的土地,拥有最原始的纯净,那是唯一的希望,可火烧得太旺,根本无几人能跨越彼岸。
而这样重重的险阻中,却有一条河,悄然伴随着两个少年穿越漫长阳关——
叫做雪里鸿。
据说当年佛诡僵持才起,灵修一派和谐,万物生长沉睡的季节却有一队鸿雁姗姗来迟,从河上游掠过,匆忙的模样像极了赶去调解佛诡的灵,于是被有心人记下,打趣似的取了个名。
不该出现的鸿雁淹没在了隆冬大雪,明哲保身的灵却被迫牵扯进了佛诡的波折中。
腊末成了战争下最后的喘息之机,每至此时,火光从雪霁川洋洋洒洒烧下来,一片喜气,只消抬头,就能看见远处坠落的火光。
象征着族纹的五瓣花灯朵朵绽放,激得水面荡漾成圈,彼时需要站在山头,极目远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舀了满满一瓢的水,然后轻轻一斜,水“哗啦”一下全都落下了,花灯成了火焰的瀑布。
雪霁川在上游,水流自然由北往南。
雪里鸿的灯光也缝合了破碎的世界,只有在这时,才会有一种安宁的假象。
没有诡修侵扰,也没有生离死别。
可梦境终究是梦境,迟早有一天会醒来。
彼时年幼的梅负雪站在雪里鸿上游,一如往年那般朝南看去。
同龄的孩子结束课程,满心欢喜扑进父母怀里,小梅负雪的脸上充满艳羡,下意识抱紧了灯。
承载了一年的思念都寄托在了豆大的火苗中,梅负雪擦干净手,拖着灯小心翼翼放在河中。
腊末的风吹走了孩子的期望,雪里鸿下游的城墙上,仙境遥遥观望,期盼来年的相遇。
可谁也没想到,梦碎得会那么快。
……
“沈无眠……”
梅负雪沙哑出声。
他记起了当年燃烧的火城。
二人进了残骸,阳关火从经脉开始烧,无形的手拉扯拖拽,把属于人的东西变成了其他模样,脾胃器官都疼得咆哮。
梅负雪趴在背上,牙关颤抖。
疼。
好疼啊。
梅家矜贵的小少爷很怕疼,火进到体内,五脏六腑都要颠倒错位,一股一股的腥气往喉咙上涌,梅负雪冷汗直冒,不自觉呻吟出声。
“沈无眠,我好疼啊……”
声音几不可察,甚至没有指望对方能够听见。
梅负雪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打碎重组,可是仙裔的恢复能力又强行唤起神志,火烧不死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摧毁重塑。
梅负雪咬紧嘴,突然被人捏住了脸颊。
手上带了力度,逼的他不得不松力,梅负雪张开嘴,然后那只手一路向上,剥开他的碎发,一处温热抵上他的额头。
梅负雪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在装样,下意识偏头躲开。
但那手格外强硬,五指用力,二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
冷汗被一点一点拂去。
梅负雪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好像做过类似的事情,他记得有人受伤了,他在屋里耐心照顾对方,经常会探对方额头的温度,他当时是压人的那个。
可他又记起,自己现在是跟沈无眠在一起。
他背着沈无眠走了很多路,后来为了帮沈无眠挡火,变成了被背的人,他分不太清时间,也记不得自己曾经压过的人是不是沈无眠,若真是沈无眠……
梅负雪不禁打了个哆嗦。
身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梅负雪动了动胳膊,艰难地对着下面扬起了一巴掌——
啪。
“……”
“莫要动。”
“……”
手停在半空,说话人声音带着诱哄,分外耐心。
梅负雪本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浑浊的脑子转不过弯。
所以他又动了动胳膊,试探性地摸到了一截脖颈,然后慢慢上攀,胡乱摸索对方的五官。
背着他的那人明显一顿。
“……”
“睡够了?”
这次尾调上扬,带着关切意味。
梅负雪只当是沈无眠良心大发,状似镇定地问:
“我们……在哪?”
“……”
“我不知道,”对方道,“应该是某座城的残骸。”
梅负雪顿时心吊了起来。
——城里的残骸。
也就是有佛诡的城里。
有佛诡的城就是有火,有火就有危机,梅负雪强行睁开眼,许是脑袋充血伤势太重的原因,他根本看不见路,但这样也不妨碍他的动作。
梅负雪艰难伸长胳膊,“啪”的一声,死死抱住了对方的头。
“……”
身下的人顿时止住了。
空气寂静了好一会儿,梅负雪抱得起劲,堪称用尽了全身为数不多的力量。
原因无他,因为他自己看不清。
他自己看不清,可对方却能背着他继续走,证明对方可以看见。
对方能看见,就证明对方也能知晓城里的火。
如果知晓了城里的火,凭借沈无眠的性格,肯定会一股脑不要命冲过去。
所以为了不让对方看见,梅负雪抱得很牢,整个身子几乎都要往上蹿,甚至还要手脚并用。
就在他真的即将跨上对方肩膀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摁住了他。
“你……”
对方斟酌了一会儿,“你是要坐我头上吗?”
“……”
那不得咯的慌。
梅负雪下意识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虽然梅家的小少爷养尊处优惯了,后续被迫吃了点苦,但真让他完全舍弃脸面还是很难。
梅负雪心里这么想,嘴里说出的却是另一茬:
“是,那又怎样?”
“……”
回答字句清晰,理直气壮得让人震惊,对方因此又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梅负雪坦然给自己找补:“我坐得高了,才能看清路,不然没有我,你怎么知道往哪走?”
“其实……”对方顿了顿,“你把手拿开,我就知道了。”
梅负雪面色一变:“不行!”
“……”
梅负雪坚定:“你不能看。”
“……”
两人又僵持了好半晌无果,梅负雪分外固执,终于在自己手酸之际,听见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天旋地转,梅负雪脑袋一懵,再次回神时拖着自己身子的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穿过膝弯的手臂。
他成功从趴在人背上,变成了坐在人怀里,但这个坐还不太对劲,因为对方只托住了他的腿,没托住他的背。
“……”
对于抱人只抱一半的行为梅负雪显然无法预料,但来不及反应,身子没有支撑就要往下滑去,情急之下梅负雪拼命伸长手,费老大劲抱住对方的脖颈——
这下再没多余的手可以捂人眼睛了。
“……”
“你……”
失语之际,梅负雪很难想象往日最要面子的沈无眠为何会变得如此不要脸,居然一不做二不休一招致敌。
如果沈无眠能把这些心思用在修炼上,恐怕早早就能飞升了。
梅负雪如是想着,嘴上却遵着二人的相处方式,义正词严指责:
“你怎么能如此对我?家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对方却说:“人总是会变的,况且你已经把我逐出了宫。”
梅负雪:“我只是睡了一觉。”
对方:“你一觉睡了三个月。”
梅负雪:“你可真慢,一座城走三个月,是要火烧死我吗?”
一通对话下来驴唇不对马嘴,梅负雪义愤填膺完,陡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火烧?”
对方却已经接话。
“你被火烧过?”
“……”
“过”这个字用得很奇怪,因为两人是一起走的,梅负雪被火烧过,而对方恢复了视力,理应也看见了。
现在却当着他的面明知故问,很明显是白眼狼的节奏。
“我……”
梅负雪不由得一阵委屈,心情陡转直下,眼泪说掉就掉。
他想不明白一同长大的发小居然会这么不近人情,自然而然地又联想到了雪霁川里发生的事,又记起了自己再也无法相见的爹娘。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梅负雪两手腾不出空,干脆胡乱一阵拱,把眼泪都蹭对方脸上。
对方终于大发慈悲托住了他后背:“别哭。”
梅负雪哭得更加汹涌,对方说:“河床不在附近,哭多了会脱水。”
梅负雪充耳不闻,正要张嘴再嚎两声,就觉对方往自己嘴里塞了个东西。
“……”
那东西又腥又甜,顺着舌头流进里面,缓解了干燥的嗓子。
梅负雪哭了好一阵,确实渴了,他愣了一下后就抱着东西一口咬了下去,液体涓涓流淌,对方闷哼一声,任由他瞎啃。
“别哭了。”对方说。
梅负雪我行我素,就听对方又道:“你再哭,我就跟你一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