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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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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睁眼……

这是梅负雪的最后一句话。

世界充斥了燃烧的火焰,一座城后是另一座燃烧的城,火焰似乎没有边界,两个少年被吞并在火焰中,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向前走,目之所及没有尽头——

阳关有多长?

纵观千座城池,外加山脉百十座,常人不眠不休,御剑也要耗费数年,力能者缩地千里,耗光了灵力也走不了几个城。

曾有半仙鼓足灵力,同外敌作战,二人纠缠不清打了月余,回神惊觉才飞了一半。

更别提阳关起后塌陷的路程。

火焰像是一条无可撼动的分界线,沉重压在了城池边缘,时间在焦灼中没有了概念,只剩下漫无目的的挣扎。

修士仓皇逃窜,诡修也难逃劫难,两方鲜少见地放下了恩怨,全都朝着一个地方奔去——南郊。

南郊是仙境的守卫要地,也是火势源头,火一路往南烧去,只要佛诡还在,火就不会停,但南郊不一样。

那里荒无人烟,是片未开垦的土地,拥有最原始的纯净,那是唯一的希望,可火烧得太旺,根本无几人能跨越彼岸。

而这样重重的险阻中,却有一条河,悄然伴随着两个少年穿越漫长阳关——

叫做雪里鸿。

据说当年佛诡僵持才起,灵修一派和谐,万物生长沉睡的季节却有一队鸿雁姗姗来迟,从河上游掠过,匆忙的模样像极了赶去调解佛诡的灵,于是被有心人记下,打趣似的取了个名。

不该出现的鸿雁淹没在了隆冬大雪,明哲保身的灵却被迫牵扯进了佛诡的波折中。

腊末成了战争下最后的喘息之机,每至此时,火光从雪霁川洋洋洒洒烧下来,一片喜气,只消抬头,就能看见远处坠落的火光。

象征着族纹的五瓣花灯朵朵绽放,激得水面荡漾成圈,彼时需要站在山头,极目远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舀了满满一瓢的水,然后轻轻一斜,水“哗啦”一下全都落下了,花灯成了火焰的瀑布。

雪霁川在上游,水流自然由北往南。

雪里鸿的灯光也缝合了破碎的世界,只有在这时,才会有一种安宁的假象。

没有诡修侵扰,也没有生离死别。

可梦境终究是梦境,迟早有一天会醒来。

彼时年幼的梅负雪站在雪里鸿上游,一如往年那般朝南看去。

同龄的孩子结束课程,满心欢喜扑进父母怀里,小梅负雪的脸上充满艳羡,下意识抱紧了灯。

承载了一年的思念都寄托在了豆大的火苗中,梅负雪擦干净手,拖着灯小心翼翼放在河中。

腊末的风吹走了孩子的期望,雪里鸿下游的城墙上,仙境遥遥观望,期盼来年的相遇。

可谁也没想到,梦碎得会那么快。

……

“沈无眠……”

梅负雪沙哑出声。

他记起了当年燃烧的火城。

二人进了残骸,阳关火从经脉开始烧,无形的手拉扯拖拽,把属于人的东西变成了其他模样,脾胃器官都疼得咆哮。

梅负雪趴在背上,牙关颤抖。

疼。

好疼啊。

梅家矜贵的小少爷很怕疼,火进到体内,五脏六腑都要颠倒错位,一股一股的腥气往喉咙上涌,梅负雪冷汗直冒,不自觉呻吟出声。

“沈无眠,我好疼啊……”

声音几不可察,甚至没有指望对方能够听见。

梅负雪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打碎重组,可是仙裔的恢复能力又强行唤起神志,火烧不死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摧毁重塑。

梅负雪咬紧嘴,突然被人捏住了脸颊。

手上带了力度,逼的他不得不松力,梅负雪张开嘴,然后那只手一路向上,剥开他的碎发,一处温热抵上他的额头。

梅负雪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在装样,下意识偏头躲开。

但那手格外强硬,五指用力,二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

冷汗被一点一点拂去。

梅负雪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好像做过类似的事情,他记得有人受伤了,他在屋里耐心照顾对方,经常会探对方额头的温度,他当时是压人的那个。

可他又记起,自己现在是跟沈无眠在一起。

他背着沈无眠走了很多路,后来为了帮沈无眠挡火,变成了被背的人,他分不太清时间,也记不得自己曾经压过的人是不是沈无眠,若真是沈无眠……

梅负雪不禁打了个哆嗦。

身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梅负雪动了动胳膊,艰难地对着下面扬起了一巴掌——

啪。

“……”

“莫要动。”

“……”

手停在半空,说话人声音带着诱哄,分外耐心。

梅负雪本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浑浊的脑子转不过弯。

所以他又动了动胳膊,试探性地摸到了一截脖颈,然后慢慢上攀,胡乱摸索对方的五官。

背着他的那人明显一顿。

“……”

“睡够了?”

这次尾调上扬,带着关切意味。

梅负雪只当是沈无眠良心大发,状似镇定地问:

“我们……在哪?”

“……”

“我不知道,”对方道,“应该是某座城的残骸。”

梅负雪顿时心吊了起来。

——城里的残骸。

也就是有佛诡的城里。

有佛诡的城就是有火,有火就有危机,梅负雪强行睁开眼,许是脑袋充血伤势太重的原因,他根本看不见路,但这样也不妨碍他的动作。

梅负雪艰难伸长胳膊,“啪”的一声,死死抱住了对方的头。

“……”

身下的人顿时止住了。

空气寂静了好一会儿,梅负雪抱得起劲,堪称用尽了全身为数不多的力量。

原因无他,因为他自己看不清。

他自己看不清,可对方却能背着他继续走,证明对方可以看见。

对方能看见,就证明对方也能知晓城里的火。

如果知晓了城里的火,凭借沈无眠的性格,肯定会一股脑不要命冲过去。

所以为了不让对方看见,梅负雪抱得很牢,整个身子几乎都要往上蹿,甚至还要手脚并用。

就在他真的即将跨上对方肩膀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摁住了他。

“你……”

对方斟酌了一会儿,“你是要坐我头上吗?”

“……”

那不得咯的慌。

梅负雪下意识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虽然梅家的小少爷养尊处优惯了,后续被迫吃了点苦,但真让他完全舍弃脸面还是很难。

梅负雪心里这么想,嘴里说出的却是另一茬:

“是,那又怎样?”

“……”

回答字句清晰,理直气壮得让人震惊,对方因此又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梅负雪坦然给自己找补:“我坐得高了,才能看清路,不然没有我,你怎么知道往哪走?”

“其实……”对方顿了顿,“你把手拿开,我就知道了。”

梅负雪面色一变:“不行!”

“……”

梅负雪坚定:“你不能看。”

“……”

两人又僵持了好半晌无果,梅负雪分外固执,终于在自己手酸之际,听见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天旋地转,梅负雪脑袋一懵,再次回神时拖着自己身子的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穿过膝弯的手臂。

他成功从趴在人背上,变成了坐在人怀里,但这个坐还不太对劲,因为对方只托住了他的腿,没托住他的背。

“……”

对于抱人只抱一半的行为梅负雪显然无法预料,但来不及反应,身子没有支撑就要往下滑去,情急之下梅负雪拼命伸长手,费老大劲抱住对方的脖颈——

这下再没多余的手可以捂人眼睛了。

“……”

“你……”

失语之际,梅负雪很难想象往日最要面子的沈无眠为何会变得如此不要脸,居然一不做二不休一招致敌。

如果沈无眠能把这些心思用在修炼上,恐怕早早就能飞升了。

梅负雪如是想着,嘴上却遵着二人的相处方式,义正词严指责:

“你怎么能如此对我?家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对方却说:“人总是会变的,况且你已经把我逐出了宫。”

梅负雪:“我只是睡了一觉。”

对方:“你一觉睡了三个月。”

梅负雪:“你可真慢,一座城走三个月,是要火烧死我吗?”

一通对话下来驴唇不对马嘴,梅负雪义愤填膺完,陡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火烧?”

对方却已经接话。

“你被火烧过?”

“……”

“过”这个字用得很奇怪,因为两人是一起走的,梅负雪被火烧过,而对方恢复了视力,理应也看见了。

现在却当着他的面明知故问,很明显是白眼狼的节奏。

“我……”

梅负雪不由得一阵委屈,心情陡转直下,眼泪说掉就掉。

他想不明白一同长大的发小居然会这么不近人情,自然而然地又联想到了雪霁川里发生的事,又记起了自己再也无法相见的爹娘。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梅负雪两手腾不出空,干脆胡乱一阵拱,把眼泪都蹭对方脸上。

对方终于大发慈悲托住了他后背:“别哭。”

梅负雪哭得更加汹涌,对方说:“河床不在附近,哭多了会脱水。”

梅负雪充耳不闻,正要张嘴再嚎两声,就觉对方往自己嘴里塞了个东西。

“……”

那东西又腥又甜,顺着舌头流进里面,缓解了干燥的嗓子。

梅负雪哭了好一阵,确实渴了,他愣了一下后就抱着东西一口咬了下去,液体涓涓流淌,对方闷哼一声,任由他瞎啃。

“别哭了。”对方说。

梅负雪我行我素,就听对方又道:“你再哭,我就跟你一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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