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昼夜不分。
洞内温度却越来越低。
洞内生了火,厚重的石壁又结了层霜,霜在火的炙烤下化为水汽,水汽挨着石,又被冰冷的温度冻成冰,反反复复,整个洞都铺满了湿气。
“……”
沈无眠浑浑噩噩,梅负雪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处理伤口——是他自己的伤。
梅负雪显然很生涩,上药的手不自觉发抖,药粉糊在伤口上,铺得零零散散。
因着手法实在糟糕,痛苦呻吟的反而成了他,沈无眠几次被吵醒,迷糊询问,都被梅负雪掉着眼泪糊弄过去。
“梅少主?”
陆随试探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只是没睡醒。”
梅负雪仓促擦了两下,勉强扯着嘴角,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
雪霁川的人都知道,梅家少主并不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不仅不合格,甚至还有些矫情。
对此大家各执己见,私下闲话也不少,可真正见了本人,那些议论却都了然无声。
十几岁的梅家少主生得精致可爱,他的五官是很鲜明的,因为还没张开,淡化了本该拥有的凌厉,看人时弯着眼睛,没有一点架子,俨然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
既然是个孩子。
那么面对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
为何要有那么多的规训呢?
“……”
陆随犹豫了一下,想去伸手帮忙,梅负雪却赶紧阻止:“我自己来就行。”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他说着撕了截衣袖下来,张嘴咬住布条,另一只手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把自己缠成了个粽子,再放下衣袖。
就这么看去,其实也与平常无异。
梅负雪勉强镇定下来:“火灭了吗?”
陆随摇头:“没有,但是……林子的火小了。”
“……”
梅负雪起身来到洞门口,推着石头挪了条缝。
微弱的光亮透过缝隙钻了进来。
梅负雪眯着眼朝外看去。
原本被腐蚀掉生气的树林变成了黑压压一片,浓重的焦煳味充斥空气,梅负雪咳了两声,又挪大了缝隙,探出半个身子往北扭头——
偌大的城池重新筑起百丈城墙,与往常不同,这城墙不是金石堆砌,而是从外围一圈烧起了冲天的火焰,宛如一个血盆大口,像是有了灵智,因为烧得太旺,盘旋的黑烟几乎凝成了厚厚的黑云,一时天地失色,暗淡无光。
可火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养分,吃完了雪霁川,剩下的就是这其貌不扬的林子。
梅负雪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沈无眠迷糊间察觉不对:“怎么了吗?”
“没什么,”梅负雪按捺住声音,“沈无眠,你感觉如何?”
“还好,”沈无眠顿了顿,补充道,“有点冷。”
梅负雪掏了个大氅出来,沈无眠任由着对方给自己穿上,然后道:“你不冷吗?”
梅负雪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就听对方又道:“就你的修为,比我差远了,这种天气不得冻死。”
“冷,”梅负雪立即改口,“我还好,吹点风精神。”
沈无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梅负雪又说:“你就是受伤了,体质差得不是一点两点,等我给你补补,你就不冷了……陆叔,你说是吧?”
陆随厚外衣穿了一半,看着清凉的梅负雪,噎了噎,只得道:“……是。”
沈无眠百思不得其解,梅负雪却已经帮他歪歪斜斜系好了大氅:
“等会儿你要抱紧我。”
沈无眠:“抱?”
梅负雪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
洞外冰火两重天。
土壤已经被炙烤得发烫,空气中也飘散着灼热的气息,可风吹过来时,却冰凉得吓人。
陆随打了个哆嗦,沈无眠刚掀衣服的手也松了下去,转而往前一伸,抱住了梅负雪的脖子。
以前威风惯了,沈无眠显然也很不习惯这么个姿势:
“喂……你能行吗?”
沈无眠感受着猎猎的风,眼睛闭得很紧,“外面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第一天才就是第一天才,即使是受伤了也能感受到细微的不同,梅负雪忽然驻足,陆随亦然,因为二人都看见了城墙外奔跑的几个身影。
速度很快,看不出招数,比三人在恶劣环境下灵活得多,这断然不是灵修。
梅负雪暗骂一声,跟陆随对视了一眼,陆随招了招手,梅负雪会意,跟着对方朝侧边跑去。
作为守城的修士,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城外的路,二人避开大路,一头猫进了林子深处,烧焦的枯枝和碎石簌簌往下落,沈无眠“呸”了一声,捂着脑袋缩成一团。
陆随言简意赅:“驿站在两城之间……准确说是距离隔壁城池更近,因为地处偏僻,有雪霁川这座诱饵在前,我料想驿站应该跟咱那片林子一样,都被火势忽略了,所以……看前面!”
梅负雪抬头望去,就见远处出现了一座低矮的房屋,因为还有段距离,故看得不太清晰,但也能大致描绘出轮廓。
很鲜明,是颜色的鲜明,在一片黑压压的烟云中格外独特,驿站似乎根本就没受到伤害。
陆随面色一喜,招呼人:“走!快进去!”
两人一瞬间冲进了屋内。
屋子里空气十分清新,一进去整个人都仿佛刚沐浴完,两人走得太急,以至于没注意到这诡异的一幕。
“二楼!”陆随喊了一声,梅负雪跑了上去。
二人一路顺利,陆随准确无误推开了某个房间的门,然后“哗啦”一下,掀翻了药柜。
各种珍稀药材混在一起,陆随翻了两下,在角落位置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找到了,就是它!”陆随喜极而泣,“这是我表舅家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药,听说里面掺了什么花粉,可以医死人白骨,我记得它叫作……”
往生花。
话还没出口,突然破空骤响。
陆随瞳孔一缩,关键时刻梅负雪一脚踹出,陆随仰躺下去“噗通”一声险险避开了攻击。
陆随仓皇爬起来,手摸到了自己的脸侧,丝丝疼痛传来,可随着时间流逝,这股疼痛不仅没有减轻,竟然愈演愈烈,空气中莫名传来了一股腐败的气息。
陆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去——
就见房门口多了两道身影,皆是面如冠玉,黑发如瀑,翩翩公子模样。
灵修很不乏喜欢打扮成温润公子的,但人各有偏好,这么整齐划一的装饰也是少见,更何况是那对闪烁着异光,比常人还要黑的眸子。
越没有什么,越爱装扮成什么。
只有一类人会如此。
那就是诡修。
“……”
梅负雪脸色瞬间难看至极,但他无暇顾及往旁一闪,背着沈无眠就要扑向盒子,可那边诡修已然预料,诡气早已跃出指尖。
不同于灵力的可变,诡气何时都是杀伤十足,仅仅需要一瞬,诡气“嘭”地打偏盒子,梅负雪扑倒在地,带着沈无眠堪堪抓住了盒子。
沈无眠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了……”
梅负雪急匆匆抓住盒子,那边第二道诡气已然至前。
仓促之下梅负雪翻了个身,二人位置颠倒,沈无眠被推向一旁,只听一声轻响,梅负雪闷哼出声。
沈无眠失声:“梅负雪!”
“我……”梅负雪咬牙,“我没事,就是不太会控制灵力,不然他根本伤不了我……”
然后也不等沈无眠说话,又背起他。
房门被堵了,肯定是不能从门走,梅负雪果断拆了窗子,从二楼一跃而下。
这次稳稳落地,陆随紧随其后,二人都看见了北方赶来的几个身影。
那赫然是他们原先看见的诡修。
陆随面色一变,对面显然也看见了他们,甚至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北边和楼上都被人堵死,除了南边别无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