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沈无眠忽然闷头咳了几声。
梅负雪赶紧扭头:“沈无眠?”
“我……”沈无眠摇摇头,“你跑你的,我就是摔了一下,没喘过来气……”
伤势变重了。
梅负雪看向陆随,陆随果不其然一脸凝重。
“沈少主先前受了佛光,后面诡修攻城又染了诡气,二者在体内徘徊不下,如果放任不管,最后的结果就是雪霁川烧来的火。”
沈无眠毕竟与雪霁川不同,火是从内里烧的,佛诡纠缠不清,破坏越来越严重,最后摩擦出火星,一把火烧了五脏六腑,等烧到外面,人早已无力回天。
“……”
梅负雪张了张嘴,嗓子仿佛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沈无眠道:“你们想得太严重了,我是仙裔,比旁人耐揍多了,这点东西一时半会奈何不了我,不信你把我放下来,我还能背着你跑……”
梅负雪呼吸越来越急促,后面诡修紧追不舍,随着时间的流逝,路旁甚至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诡修,这不是突如其来,而是有预谋的包围。
“梅负雪!”
忽然有人厉声呵斥,梅负雪一惊,随即被一股大力摁在了原地。
陆随面色难看:“不能再跑了。”
“……”
梅负雪慢了半拍,后知后觉抬起头——
前方约莫百丈之处,立着一座火墙,火焰遮天蔽日,烧得天空鲜艳欲滴,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灼热的温度却依旧能传到肌肤——是隔壁城。
它比雪霁川更先沦陷,雪霁川的火还在努力吞噬,可这里的火,却依旧消化了大半,透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状况。
可火是死的。
可里面的佛诡却是天然相敌,许是感受到了这边陆续奔来的诡修,百丈火墙微微一晃,滚滚黑烟竟朝着这边倾斜过来。
后面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是诡修追至跟前,陆随扭头看去,就见路上居然已经聚集了十余道身影,而这十余道身影皆是眼眸全黑,只留一个勾勒的瞳孔形状,诡谲又可怖。
梅负雪下意识又后退一步。
“仙裔!”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仙裔还活着!”
“罔顾崇道机关算尽,到头来仙裔居然还活着……”
“铿锵”一声,远处突兀传来一道剑光,说话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剑转了个弯,接连捅了两个身影,惨叫不绝于耳,剩下的诡修才终于驻足。
可不止于此,因为长剑暗光流转,诡气仿佛生了灵智,眨眼间张开血盆大口,地上的尸体消失殆尽。
又是“嗤”的一声,长剑轻轻一颤,精准落到了一只摊开的掌心中,掌心的主人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梅负雪的肩膀——
准确说是看着受伤的沈无眠。
“……”
因为身体虚弱,他身上那股子纯净的气息怎么都遮不住,青年笑容越来越大,梅负雪不自觉握紧了剑。
“仙裔……”
青年舔了舔嘴角,“这就是仙裔啊……”
仙裔的气息对诡气来说简直是大补,就连崇道都要不惜一切打上雪霁川,可见一斑。
梅负雪单手结印,葬雪吟应声而出,但动作却明显生涩,却见那边青年抬手一打,剑软绵绵地掉在地上,然后青年抬起一只脚——
啪!
葬雪吟陷入土里。
本命剑和其主有关,这一脚是带了力度的,梅负雪顿时脸色一白。
然后闷声咳了口血出来。
沈无眠察觉不对:“怎么了?”
“无碍,”梅负雪擦了擦嘴角,“几个小喽啰而已,我已经有修为了,你先跟着陆叔,我去解决……”
陆随突然摁住梅负雪的肩膀:“大诡。”
“……”
陆随压低声:“这是只大诡。”
“……”
“我们打不过他。”
“……”
三人站在城前,三面呈包围状跑来了诡修,身后是百丈火吞噬的城墙残骸,几乎已无退路。
尖锐的碎石划破肌肤,风似乎一下子大了不少。那些浑浊的污气都吹进了眼睛里,眼眶不自觉地蓄了水。
梅负雪腾不出手,只能轻轻吸了口气。
方才的一击是隔剑打人,诡气粗暴地撕扯经脉,本就胀痛的经脉仿佛有千百根针扎了进去,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太会忍耐,尤其是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挫折。
无措的疼痛如抽筋剔骨。
梅负雪滚了滚喉咙,突然开口:“陆叔……”
陆随说:“等会儿我去引开他,你们趁机钻到林子里,那边石头多,好遮挡……”
“陆叔,”梅负雪打断道,“没用的。”
陆随一愣,忽然意识到什么,向前看去——
天空积了层厚厚的黑云,云下火舌缠绕,火焰吞并了整座雪霁川,但它不是个例,因为他们身后还有一座城,一座几乎已经吞并完毕的城池。
火星溅落,陆随仓促退步,这才发现火焰不知何时竟已经蔓延至了城外。
而下一步,就是路旁残留的林子。
梅负雪在这一刻忽然平静下来:“沈无眠。”
沈无眠迟疑道:“怎么……”
梅负雪掩去神色:“你感觉如何?”
“挺好的,”沈无眠果断道,“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
“好啊,你下来吧。”
“……”
梅负雪干脆利索,沈无眠反而慢了半拍,待双脚落地后,还有种不真切感。
就连旁边的陆随都忍不住出声询问:“你……”
“陆叔,我记得你说过,仙裔比旁人厉害,经得起火烧,没那么容易死。”
电光火石间陆随猝然明白了什么,他顿时睁大了眼,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北方诡修包围,南边火山熊熊,但这是暂时的,因为过不了多久,北方的火也会追上来。
梅负雪抬手收剑,打开了怀里好不容易抢到的盒子,里面却空空如也——药已经被诡气腐蚀了。
梅负雪轻轻呼一口气,说:
“沈无眠,我脚疼。”
沈无眠赶紧追问:“刚才跑步扭着了?”
梅负雪几不可察“嗯”了一声。
“我就是让你早点放我下来,现在好了吧,就你这点修为以后可怎么办……”
沈无眠说一句,梅负雪就应一声,二人曾经吵嘴了那么多次,现在这么和谐,反倒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梅负雪说:“那你背我吧。”
“……”
沈无眠声音一消,梅负雪说:“你不是想要去找父母吗?刚好咱们现在启程,你修为高跑得快……你背着我,我给你指路。”
“……”
百丈火焰汹涌澎湃,野兽露出獠牙,处在舌苔处的猎物并不能感受到,只有当獠牙合下,落入深渊,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茫。
梅负雪瞳孔慢慢缩小——然后张开胳膊,牢牢遮住了沈无眠的身躯。
“往南走。”
火势愈烧愈烈,目之所及红得灼眼,可真正的困难却才刚刚开始。
梅负雪顿了顿,才轻声道。
“之后的路可能会很长,但……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