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啊……

火焰像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侵占了全部意识。

梅负雪觉得耳边非常嘈杂，有很多的叫喊声，还有浓重的药味。

里面有很多熟悉的声音，急切又担忧，有人高声吩咐着什么，于是他被人带到了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

梅负雪挨到冰，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好疼啊。

迷迷糊糊间他分不清现在是处于什么地方，他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是走在路上，准确说是被人背在肩膀上。

梅负雪有些不自在。

因为他很久都没有那么脆弱过了。

自数年前创立苍梧以来，梅家以不可小觑之势迅速发展，那个懵懂的世家废物继承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只有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苍梧宫宫主。

当时无相煽风点火，宫外谣言猜疑满天飞的时候，他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加了把草，让火烧得更旺。

谁也不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后来苍梧弟子一脸担忧禀报无相恶行，梅负雪心中是窃喜的。

这种窃喜被他很好地掩饰了。

作为苍梧宫的掌权人，自然是威严有加，不可逾越。

为了更加贴合身份，他跟着宫里长辈，把外面那些老不死的轻蔑样学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他也成了外人眼中的老不死。

那段时间梅负雪都处于一种很开心的状态，除了也装得有模有样的发小，没人知道他的喜悦。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某次会议。

云章殿门主宗主齐聚一堂，梅负雪坐在椅子上高深莫测。

他新学了一些东西，譬如如何在谈判中浑水摸鱼踢皮球，或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对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猜不透他的意思，就无人敢轻视他。

对面真正的老不死却突然出声：“梅长老，苍梧最近可还好？”

当时跟在梅负雪身边的是太上长老梅清晏，他虽资历更久，却比后辈还要散漫。

梅清晏敷衍道：“尚可。”

“我知苍梧初建，梅长老夜不能寐，梅家千年仙家沦落至此，必定不好受。”

梅负雪本能觉得不对，但梅清晏却毫无反应。

对方：“这次云章殿，我们其实还有一事相商。”

关于仙门重建的商榷已经结束，现在两家人是走在下楼的台阶中，对方明显是故意追着后面，他见两人都无表态，于是压低声：

“我家宗主知晓梅家不易，天机难料，换谁家出现这样的事都束手无策，现在仙门重建，那些家族为了有一方立足之地都开始合作，企图迅速恢复实力……除了无相，大家都伤得很重，所以我们宗主想询问梅长老的意见，不知梅家可愿意与我们……”

梅负雪突然打断：“你刚才说……谁家出现这样的事都束手无策？”

“是啊。”

“我们家出了什么事？”

“当然是原先的继承人啊。”

梅负雪忽然一顿。

对方莞尔：“梅家原先少主不是死了吗？梅家也算因祸得福……毕竟谁家有那么一个废物的继承人，都不会好受。”

……

梅负雪回来后直奔长老阁。

彼时大家都在等着他的消息，梅负雪心里怨气十足，推门时力度很大，门承受不住压力发出难听的声音。

梅清晏一挥袖，挡下了所有戾气。

也包括梅负雪的动作。

“……”

那时候的他还不能很好地掌控灵力，同阶下断然打不过别人，更别提当了千百年半仙的梅清晏。

梅清晏先他一步进了门，梅负雪想要跟过去，却被屏障挡住了去路。

“宫主，”梅清晏公事公办道，“今日奔波，长老阁事务由我传达，待商榷完毕后自会向您禀报。”

梅清晏是赶人的意味，梅负雪愣了愣，急切道：

“我……我没有跟他动手，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是刚刚没控制好情绪……”

“宫主。”

“……”

梅清晏语气难得多了丝无奈：

“老夫并非此意，那朝夕门的话宫主不必放在心上，只是这段时间仙门重建，宫主四处操劳，如今也该歇一歇了。”

“……”

于是梅负雪失魂落魄地回了殿。

宫主寝殿很大，外面看气势恢宏，是当初专门为他建造的。

苍梧宫宫主地位崇高，衣食住行也不能轻视，梅负雪住进去当天表现得很平静，当天下午就让人连夜搬了家具，把吃住都挪到了紧挨着的偏殿中。

里面完全按照他曾经雪霁川的住所布置。

晚上有人敲门，梅负雪急急忙忙绕回主殿，稳住声音吩咐道：

“进来吧。”

来人是个弟子。

弟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摞糕点。

弟子恭恭敬敬：“宫主，是长老让我来的。”

梅负雪看着盘子里的糕点，眼睛微微一亮。

“长老说让您好好休息，这些天不必过多拘束自己。”

弟子放下糕点转身走人，梅负雪自担任宫主后再没碰过这些，于是急不可耐塞了一块进嘴，可吃了两口，忽地想起人还没出去，于是尴尬地抹了下手，故作矜持地出声叫人：

“伯……是梅寒声让你送的？”

弟子站定笑了笑：“是太上长老，梅清晏。”

“……”

“梅长老今日连夜去了趟朝夕门，说是要商量什么大事，走前专门吩咐我让我给您送碟糕点，说今晚之内，务必让您好好歇息在殿内。”

梅负雪半张着嘴，手中的半块糕点“啪嗒”落到了地上。

……

梅负雪报复性地吃完了大半糕点。

寝殿有阵法，不会有人贸然闯入，梅负雪吃得很快，到最后噎得反胃，忍不住又灌了一壶茶。

人在低落时的食欲不会好，甜腻的糖衣把他整个人都泡进了蜜罐，可那蜜罐熬了太久，失去了本来滋味只会甜得发苦。

梅负雪没一会儿就全吐了出来。

他捂着肚子，冷汗直冒，余光不经意瞥到了桌上还剩下的小半碟糕点。

“……”

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起身狠狠一推，掀翻了盘子。

叮呤咣啷一阵碎响，梅负雪成功被自己的举动惊得愣了一愣，待反应过来时地上一片狼藉，糕点的碎屑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个冷静强大的掌权人不可能做出这么失控的举动，只有那些被家里宠惯了的废物，那些每天上街撒欢，夜里睡在楼里的纨绔。

梅负雪脸色变了一变，“噗通”跪在地上。

他跪得太急切，以至于忘了地上还有残存的碎片，以及自己无需掐诀念咒就能使的清洁术。

梅负雪脱掉外衣，将糕点碎盘和一点零散的血迹都裹进衣服里，又层层戒备地收进芥子中藏好。

梅负雪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然后并指一划，叫醒了另一边的沈无眠。

“沈无眠！”

沈无眠睡眼惺忪：“怎么了？”

“他们不相信我！”

梅负雪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太上长老觉得我没用，所以他不让我出去，他觉得我根本担不起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