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眠耐心解释：“怎么会呢？没几个人能走过阳关，你是唯二之一，梅长老只是担心你，况且为了应对云章殿，你已经几天没睡觉了。”

“那他为何要背着我去朝夕门？”

不知事情经过的沈无眠也无法回答。

“我就是想证明自己……”梅负雪哭着说，“爹娘走得蹊跷，我想查清楚，我……我不是废物，我可以做到，我可以撑得起整个梅家……”

梅负雪越想越委屈，干脆掐掉传音窝在被子里翻来覆去。

他实在气急了，熬到深夜也无法静心，满脑子都是梅清晏赶他的说辞。

越是想什么，越是容易成为心魔，后来的一段时间，梅负雪都处于一种闷闷不乐的状态。

许是他实在执拗，老天也被迫妥协。

没过多久，梅负雪就拿到了一个很好的证明机会。

……

那是局势稳定的几个月后。

各家立足，心思活跃，渐渐也有闲情打探环境，也就是另一件潜藏的隐患——诡修。

现在仙门所处地为原先的边境南郊，南郊远不如曾经的地盘大，且南郊为诡修地盘，他们相当于是侵占了诡修的老巢，虽说当时大家一股脑全往北边跑了，但诡修一向不要脸，中途叛逃保命之辈数不胜数，后灵修迁到南郊，诡修更是潜藏了起来。

迄今为止，还有不少落单灵修遇害。

于是仙门为此专门开了场会议，各门派派遣人手清绞剩余残诡，大家一时间都陷入繁忙之中。

一次外出清诡，这次目的地的小诡很多，完成任务回来的弟子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这些小诡都是一个大诡下面的。

诡修各立为王，只吃拳头，现在小诡却出奇一致地引开仙门弟子，仙门众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这里有大诡的吩咐。

大诡实力强悍，崇道号召有限不可能召集所有诡，仙门甚至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参与战争，所以这次围剿，仙门理应出动不少武力。

可当时不知是大诡提前预料还是诡修集体暴怒，各门派弟子被迫分散处理，其中也多的是怕死不敢出面的，最后你推我推下来，就落到了当时的梅负雪身上。

朝夕门门主行了一礼：“大诡涉及仙门安危，我等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宫主不一样，宫主运筹帷幄稳居苍梧，对付只诡不过尔尔，听闻外面风言风语不断，也好让仙门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睁大眼……”

这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拍马屁，梅清晏想也不想就要拒绝，梅负雪却突然道：

“好啊。”

“……”

梅清晏猛地转头，梅负雪视而不见：“我去就是了。”

“……”

朝夕门口口声声说围剿，其实只派了零零散散几个弟子。

苍梧主殿内，梅清晏难得发了脾气：“宫主明知他们心怀不轨，为何还要应下此行？”

梅负雪：“苍梧相对于仙门其他势力，已然趋于平稳，此时情况正值焦灼，若苍梧能站出来解决，自然能博得个好名声，吸引各方青年才俊。”

“好名声是给外面看的，其他宗门只想瓜分你的地盘，”梅清晏额角青筋跳了跳，“你现在出去，不谈你境界不稳出招必然露馅，回来肯定也要受伤，你受伤了苍梧就也要受伤，更别提那朝夕门门主原先就想吞并梅家……”

“那我就更要威慑他们了，”梅负雪突然道，“此事我心已决，若最后真出了意外……那就请太上长老再选一位宫主吧。”

说罢在梅清晏震惊的注视中，梅负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殿。

……

地点是南郊的荒山野林，几位朝夕门派的弟子借口守山留在了入口处，因为苍梧是主力，所以根本没指望他们帮上忙。

四个梅家长老占据东西南北四方的阵基，以自身为引拉起了整座山脉的大阵，此等功法消耗极大，却有一个关键的好处——就是范围性伤害。

也就是说人不用进去，只需撑起阵法消耗，然后静候佳音。

但现实总是无法预测。

大诡实力雄厚，脑子也转得快，深山老林里杂物能抵挡不少阵法的伤害，所以先是被大诡踹出来的小诡，又是被他砍碎坍塌用来挡阵的山石，久而久之，竟然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四位梅家长老已经脸色惨白，梅清晏姗姗来迟，一位长老见此抽空询问：“宫主呢？”

梅清晏言简意赅：“宫主有事，不来了。”

长老心中了然也不再多问，梅清晏招出剑来，剑光一划，阵法露出个口子，梅清晏正要进去，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不对！”

梅清晏骤然回头。

四位长老一声闷哼，陆续倒退几步，鲜血从齿间蔓延出来，不仅如此，就连身上几处穴位都纷纷爆破，这是支撑到极致的迹象——可这不对劲。

四位接近半仙的梅家长老，再怎么消耗也该能维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内，大诡就算不死也得废掉大半力量，所以梅清晏只需在这之前进去除掉被削弱的大诡，然后大家一起回宫，四位长老也只是消耗过度，凭借苍梧的底蕴砸点天材地宝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计划很好，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这诡什么身份？”

梅清晏提声呐喊，其中一位长老虚弱地摇头：

“朝夕门没说。”

没说就代表不知道，这其实合乎常理，因为大家甚至都不确定这山里的到底是不是只大诡。

四位长老四个定阵石，大诡断然不可能以一敌四，所以他是在拖延时间，目的就是耗光这四个关键的助力，可四方阵是顶级阵法，此类阵法中三方为底，八方为顶，别说是诡，就算是灵修也没几个能破开，能钻空子并存活阵内，这一定是个精通阵法的大诡！

精通阵法……

“云来栖！”

长老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使出全身力气喊道：

“太上长老，云来栖当年弥净坐镇，与弥净对上的就是个精通阵法的诡，但后来弥净失踪，那诡说是前去了雪霁川……”

长老的话戛然而止，梅清晏也停住了脚，因为二人都记起了云来栖的布局。

寺庙坐落城中，从寺庙出来往南走，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这山易守难攻，曾经被很多人称赞，后面阳关火起却成了阳关路上难以翻越的阻碍，自此山脉风评一落千丈，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个，而是山脉中有五座耸立的高山。

五座山位处极佳，以环状遮天蔽日挡住了去往中央的阳关，如果把中心看作阵眼，那五座山就是五方，五方的威压足够震慑一只佛陀，如果那诡拥有布设五方的实力，且成功锁住了佛陀，并在这之后根本没有援助崇道，而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梅清晏的心瞬间掉入冰窟。

“开阵！”

“什么？！”

“情况有变，不要耗费灵力了，赶紧扔了这阵……”

远处的另三位长老闻言纷纷施法，可这也需要时间，半空中忽然一阵清风扫过。

电光火石间梅清晏骤然察觉到了什么瞬间伸手——只摸到了一片衣角。

人影转瞬钻入阵内。

“宫主！”

方才劈开的裂缝愈合，梅负雪是专门掐着点进的，梅清晏一下子撞到了屏障上。

梅负雪少时贪玩，所以并不会阵法，梅清晏心惊肉跳之际，就见对方袖子一挥，竟直接卸掉了所有灵力。

杀阵锁定目标自然是靠气息波动来辨别，现在大诡失去灵力，任它如何搜寻也无果。梅负雪入阵入得轻松，几乎是瞬间就找到了同样卸掉诡气躲避的大诡。灵阵里大诡自然比不得灵修，只见剑光一闪。

噗嗤——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住了，梅负雪动作熟练，就好像曾经演练过了千遍万遍，葬雪吟寒芒毕露，精准无误刺穿了大诡的下腹。

梅负雪抓紧剑柄猛地一抽，“噗通”一声，大诡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四散的诡气淹没土地，大诡死不瞑目仰头望天，梅负雪因为力竭深一下重一下地喘息着，动作间露出了白净的手腕，恍惚中竟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纯净。

但他歇了没多久，就压下了那股疲软，然后云淡风轻，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看向阵外——

“是大诡……竟然真的是大诡！”

“仙门地盘还藏有大诡！”

朝夕门凑数的弟子姗姗来迟，与之相伴的还有周围听见动静赶来的散修和其他门派弟子，一群人惊愕不已，都看见了山石中那道挺拔的背影。

风过蹁跹，外袍青翠翻滚鲜艳欲滴，光裸的山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的色彩，苍梧屹立，常青不败。

其余几位长老纷纷停止，眼神中复杂有之震惊有之，但更多的是赞叹。

“不愧是宫主……”

“没想到这才几年时间，宫主就已经成长至此……”

“……”

议论声纷纷，其中夹杂着几句阴阳怪气，但大多是对苍梧的敬仰和向往。

倔强的目光从山中落到了山外，梅负雪什么都没有说，挺立的脊背却像极了当年继位的梅涧春。

梅清晏一言不发对视良久。

终于慢慢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