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突然开智了?”
沈无眠偏头压低声音。
距离那次除诡已有一段时间,梅负雪早就缓过劲来,两人此时正坐在云章殿中,除此之外还有乌压压一群有头有脸的人,梅负雪那一剑震慑太大,导致在他进殿时殿内都安静了一瞬。
梅负雪敷衍:“我一直都很聪明。”
沈无眠:“聪明到通宵学会阵法?”
梅负雪轻哼了声:“那诡是云来栖的,那里阵法比这儿高级,咱当年就走了一遭,只是你当时傻着,脑子卡壳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门外又传来动静,进来的是苍梧和涵虚的两位长老。
梅寒声挨着梅负雪坐下,梅负雪看见他,像是终于见到了救星,眼睛微微一亮。
“伯父,你怎么来了。”
以往因为威慑缘故,陪在旁边的都是梅清晏,梅清晏为人随性也不爱给面子,对比起来比梅负雪还像个叛逆的小辈。
梅寒声笑了笑,说:“太上长老闭关了。”
梅负雪一愣:“闭……闭关?”
梅寒声说:“对,那日你回来后,各门派都来送礼拜访,太上长老打发走了那些人,就回去闭关了。”
灵修闭关年份不知几何,梅负雪又道:“为什么闭关……”
“他说……”梅寒声顿了顿,“说少主心有定数,已经不需要他的引导,既然如此,他就先行回去养老了。”
“……”
梅负雪茫然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随即就被云章殿的人打断:
“宫主,今日请您来此,其实是有一事相商。”
那人徐徐渐进,“仙门重建至今,各门派也趋于安稳,但阳关火烧掉了本家,大家走得匆忙,不少人死在了那场火中,也包括各家天才子弟。”
一提起这件事,众人就难免失落。
因为当初介于佛诡的危害,许多家族为保实力,把年轻还未长成的弟子都留在了家里,但也有些胆大的,觉得这样才能磨砺修为,于是把弟子都迁了出去,反而阴差阳错得了逃跑的机会。
梅负雪:“所以……”
“所以我们在思考,要不要效仿佛诡。”
“……”
空气安静一瞬,梅负雪抿唇看不出表情,那人察言观色,继续道:
“当年一战,佛诡能打得有来有往,皆是因为崇道和梵音,无论是威信远扬抑或是威逼利诱拳头打服,最起码二人的目的都达成了,佛诡都拥有了极高的凝聚力……尤其是诡。”
那人站起来,扫视了一圈:“我认为灵修也可以效仿。”
梅负雪看了看他:“你想当个山大王?”
那人连连摆手:“宫主开玩笑,以前仙境在时,灵修尚且能达成一致,但仙境没了,我们自然需要一个话事人。”
梅负雪倒真的认真思索了少顷:“有道理,怎么选?”
“……”
又是一阵沉默。
沈无眠抱臂观望,良久:“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啊。”
那人尴尬:“我等不敢擅下决定……”
于是这场会议就在这么奇怪的方式中草草结束。
当晚梅负雪去了涵虚宗,沈无眠果然早有预料,二人坐下时,梅负雪看见了桌上乱七八糟的零嘴,刻意挪远了一些。
沈无眠单刀直入:“我觉得不太对劲。”
梅负雪毫不意外。
因为灵修心思复杂,没有佛诡两种极端,很难凝聚到一起,就连当年仙境都没有做到,更何况现在是没有仙境的存在。
今日的会议更像是幕后无形的手在推动一切。
“他们想推举仙首,无外乎趁仙境陨灭,在仙门未完全恢复元气前拔得头筹,可想要当仙首,首先让人信服就是个问题,灵修那么多人,如何能让大部分人都由衷敬仰,可既然他们敢提出来,我就认为……他们已经有应对法子了。”
“……”
“还记得学宫吗?”梅负雪道。
沈无眠心领神会:“学宫的晋升规则。”
分班由学生资质而定,毕业却需通过实战,这证明中间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一个人的天资并不能决定他未来的发展,譬如那些飞升的存在。
所以学宫在毕业条件中还设置了一个捷径。
就是搞个大的。
到底是多大并没有人来说明,它的存在就好像是为了给学生一个幻想,就连混学的沈无眠都曾经跃跃欲试,最后都以掀了学宫先生的绿帽子为终,但这却给了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启蒙。
搞个大的就能毕业。
多大才算大?
譬如哪家受难跳出来当救世主。抑或是斩除赫赫有名的大诡。
后者危险程度不言而喻,但却可以把二者结合,譬如在别家遭诡袭击时跳出来当救世主,前提是要事先做好准备。
可人怎么能预知危险?
人只有创造危险。
“……”
于是当时出现了震惊学宫上下的事情。
有个家里独子自小纨绔,但天资确实不错,吊车尾进了学宫,可是学宫毕业难度极高,那纨绔混了好多年,最终因为怠惰落了同辈大半进度,家里人急中生智,给他想了个办法。
就是当救世主。
那天晚上城墙出现漏洞,诡修进城,大家纷纷惊坐起夜,因为危险来得太过突然所以根本无人能够应对,可就在此时,一位修士横空出世,竟在短短一夜的时间内斩杀数百只诡,其中还有只大诡。
那大诡是被引入法器中炸死的,但对于一个年纪不大的修士来说,这已经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事后修士回宫申请毕业,结果当天被驳了回来。
理由是品行不当。
这一定论竟直接把人打进了学宫的秘境中,要知道秘境成因大多是求道陨落的半仙,就算不是半仙也修为高深,一个年轻家族弟子进去无疑是自寻死路,于是修士家族找上门理论,结果学宫拿出了当年入学的手续,上面清清楚楚写了未毕业前,学宫弟子都要听从学宫安排,就算是死在学宫,旁人也无可奈何。
所以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对于学宫的判决大家也心知肚明,直到最后阳关烧过来,都没人再见到那位小少爷的身影。
但如果以此类推,放到仙门如今的处境上……
沈无眠不禁出声:“虽说阳关火不可预料,但在其中做一些手脚还是可以的,譬如其实他早就有了当仙首的想法……只是还未实施,阳关火就烧了过来,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混在仙门之中。”
要么在大家抵抗外敌的时候自告奋勇,成为仙门的救世主。
要么就是在战争结束,仙门实力大损的时候跳出来统领大局,前者需要过硬的修为,而后者只需要掐住时机。
所以只有在这些年大家沉寂养伤时,却一反常态发展最快的势力,甚至因为早有计谋还在阳关中保留了大部分的实力,而仙门中这样的势力有……
“宗主!”
忽然一个弟子匆匆跑来,两人骤然回神,不约而同回头看去。
弟子疾言厉色:“宗主,火墙异动!”
……
火烧了小半个无终城。
二人赶到时,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了一惊。
滚滚黑烟几乎已经成了一堵无法捉摸的围墙,以不可匹敌之力清扫周围一切阻碍,可就在昨天,火墙明明还在无终城外,今日夜晚,却莫名挪到了无终城里。
“禀报仙门众人,”沈无眠不惜大耗灵力千里传音苍梧,“说有火墙发生异动,速速赶来!”
他刚说完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了什么东西,赶紧拉住了梅负雪。
“你看那边。”
梅负雪依言看去——只见东方火势凹陷的临近处,居然有一道模糊的黑影。
两人的心一下子都提了起来。
阳关养料入不敷出,火断然不可能擅自蔓延,但如果有外人轻扰,那就不是没可能了。
二人一齐朝东飞去,因为黑烟的缘故,仙气虽能防护部分灼热,却也架不住持久燃烧,待二人赶到时,都怔了怔。
因为地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剐蹭的痕迹。
不规则,像是力量冲击的残痕,这痕迹顺着二人脚下一直延伸进了火墙,也就是火墙突兀凹陷的那一块。
这很奇怪。
火墙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那凹陷的部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可痕迹是延伸到火墙里面的——就好像在不久之前,有人以不可匹敌的力量破开了一条路,从火墙里生生走了出来。
“……”
沈无眠忽然一顿,梅负雪也扭头看去,只见凹陷的火墙旁边,站了个飘摇的身影。
风卷起滚滚浪潮,连带着他后背的人首蛇身都仿佛活过来了似的,梅负雪微微一滞,认出了对方身份。
这是除云章殿外,梅负雪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无相宗宗主。
——陆烛阴。
“……”
梅负雪本能驻足,那边陆烛阴却微微一停,瞬间察觉出了什么,只见他猛地回头抬手,于半空中凭空一握,剑出长啸,本命剑的英姿大剌剌劈开黑烟,露出了剑脊那耀眼雪亮的大字。
离烬。
“……”
沈无眠毕竟修为稍次,还没反应过来那边梅负雪已经率先招剑,二人眨眼过了一招,梅负雪来不及思索,第二招就已经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