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剑锋一偏,梅负雪虎口发麻惊愕抬头——对上了面无表情的陆烛阴。
他眼底是翻滚的嫉妒和轻蔑。
“……”
梅负雪难得愣了愣。
“……”
世人对这位无相宗宗主的评价其实很奇怪,属于两极分化的极端。
陆烛阴的天资着实不算出彩,就算是世家嫡子,也颇受冷眼得不到重视,反而他的哥哥,不仅被家族倾尽天材地宝,还在当年被家里誉为几百年来最有望飞升的继承人——陆承耀死在了半仙劫的飞升中。
陆承耀没有子嗣,于是这继承人的名头理所当然落到了陆烛阴这里。
当时陆家萎靡不振,全家上下失魂落魄,没有人看好他。
这是很忌讳的,得不到信服的家主就是空架子,但陆烛阴也没多说什么,次日照常处理家族公务,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安排得比他的哥哥还好。
陆家也算有了安慰。
而后家族平稳发展,陆烛阴主动收纳新弟子,扩大家族势力,一切看似很和谐,却在当时的年代产生了一丝微妙。
因为佛诡动荡,各家自顾不暇,陆家却能在此安稳立足,且陆烛阴并没有做什么。
每次灵修的会议皆会有他的身影,他一如曾经那个不受重视的陆家子,畏缩在哥哥的光环之下,等待着那不可预测的结果,抑或是命运的降临。
所以后来阳关火起,仙门重建,陆家成为了发展最快的那个。
“……”
梅负雪轻轻喘了一下。
虎口压力越来越大,这是内功精进基础极稳的情况,因为天资受限学不了过于繁复的招式,所以只能日复一日练习枯燥的基础,直至习到巅峰。
这般稳固断然不可能是那种一口气拔高到顶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孩可以媲美的,陆烛阴抬眼瞧了瞧,忽然抽剑离去。
这边梅负雪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仗着修为高竟直接追上前去,两人又过了几招,陆烛阴招架得稳,明显不像梅负雪出剑时那般急切悬浮。
又过了几招后,后面突然传来声音。
“宫……宫主?”
梅负雪下意识回头,无终城陆续来了仙门附近的势力。
其中一家正是才上过云章殿的。
可就在此时,又一道声音传来。
“梅负雪。”
梅负雪心跳漏了一拍。
这声音不是从后面传来的,而是从他剑的对面——也就是陆烛阴。
陆烛阴看见了对面梅负雪僵硬的表情,脸色缓和不少:“还真是你。”
“……”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陆烛阴轻飘飘道,神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梅负雪却手脚冰凉。
自仙门重建后,梅负雪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么叫自己了。
为了混淆视听,掩盖他突然拔高增长的灵力,苍梧任凭风言风语发酵,甚至煽风点火。以前的人死了很多,雪霁川外没多少人见过他的真容,陆家却是例外——陆家传承千年且祖上出过仙人。
陆烛□□:“我记得……你曾经好像才刚会拿剑,没想到一转眼,就已经这么厉害了,仙境在天有灵,看见你……把这些灵力用得这样好,想必一定会欣慰的。”
梅负雪面色骤然变了。
“你什么意思?”
话毕立即拔剑出鞘,全身灵力陡然到达巅峰,陆烛阴笑而不语,表情都带了一丝冷眼旁观的诡异,梅负雪警钟大作,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去。
“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人分明已经在云章殿见过数面,今日前都没有任何异变,陆烛阴却在此刻说出这种意味不明的话——这不对劲。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他根本不在阳关。
他是最快逃出来的。
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冥冥中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梅负雪看不出来。
他咬紧牙关冷汗直冒,剑诀不受控制地砸了出去,眼看对面陆烛阴还是一脸意味深长。
关键时刻另一把剑横空出世,灵光映照出上面嚣张的天枢二字,剑光自上而下打在了两人剑锋对峙处,梅负雪急急撒手,回头却见沈无眠伸手拉住了自己。
“不能打。”
沈无眠压低声道:“这里人太多了。”
“……”
沈无眠的传音已经送出,无终城的人越来越多,在看见半空中交手的二人后纷纷惊愕不已,梅负雪仓促扫了一眼,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
梅负雪冷笑一声,话是朝对面说的:“阳关火墙异动,本座和涵虚宗宗主前来探查,怎料无相莫名出现在此,本座当然要好好审问。”
“那宫主可能要失望了,”陆烛阴轻声道,“这火的异动是昨日起的,只是大家忙于云章会议没有注意到,而我是今日下了会才来。”
梅负雪慢慢抿紧嘴。
“就算如此,”梅负雪冷着脸,“你作为唯一一个单独出现在无终火墙的人,也要受审确认。”
“……”
陆烛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宫主。”
“……”
“如果我有这等本事,我早就在第一时间放开阳关火墙了。”
梅负雪猛地抬头,陆烛阴却非常淡然:“如此一来,我就不需要费尽心思跑到云章,只需防火烧掉仙门压在我头上的势力,这仙门之首的宝座便非我莫属。”
梅负雪还想要说些什么,陆烛阴却语重心长:“宫主。”
“……”
“事情不是这样办的,”陆烛阴和蔼道,“你除了把我带去审问几天,无果后放出来,根本实现不了任何价值,没有人会在意过程如何,大家只在意结果。”
“你想要立威,就要拿出真本事,无论武力还是名声,都要让仙门那群人心服口服,可你现在的作为……”
“徒劳无功,枉费心机。”
陆烛阴轻飘飘拂袖掠过:“你比你的父母,真是差远了。”
“……”
火噼里啪啦燃烧着,百丈火墙的温度几乎要灼烧到人身上,换成常人早就受不住了,也只有梅负雪和沈无眠二人,周身飘浮着一层异于常人的浅薄仙气。
仙境留给后裔的福泽连绵不断,可伴其一生,但仙裔大多不需要这种福泽,因为有了仙境遗传资质的他们本身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
梅负雪手指微微颤抖——是刚才打斗的后遗症。
“……”
一个认真修习,自小循规守矩的继承人不会出现这种事,仅仅是几招交手就后续疲软,必然是底子差,幼时偷懒基础没打好的原因。
“你……”沈无眠迟疑道,“还好吗?”
“我没事,”梅负雪轻轻呼了一口气,握紧冰凉的剑柄。
他转头看向身后。
火还在烧。
百丈高的火墙遮天蔽日,阻挡了所有人的路,就连仙门都要退避三舍,佛诡也会死于这场浇不灭的大火之下。
这无异于是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梅负雪却在这时想起了陆烛阴的话。
——想要立威,无论武力还是名声,都要让仙门那群人心服口服。
“……”
梅家后路虚无缥缈。
仙境陨灭疑窦丛生。
仙门的后路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
想要立足下去,想要调查真相,就务必要爬到最顶端。
最顶端……
仙首……
梅负雪瞳孔微微缩小,眸里倒映出了熊熊火焰,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
如果我能除掉阳关。
是不是就能当上仙首了?
“……”
陆烛阴已经离开,火焰掩盖了沈无眠担忧的呼唤,黑烟撕碎了原本真实的空间,光怪陆离,一切都显得像在梦里。
梅负雪想得太沉浸了。
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在情绪起落后,已经开始隐隐胀痛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