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肖径深一拍桌子,声音难得严肃。
两人正处于肖家内宅,肖径深一进来就走来走去,梅负雪倒是适应良好,看着对方焦急的模样,反而心不在焉。
彼时二人刚刚解决了那只可疑的诡修,客房里被重伤昏迷的某人还没醒,肖径深却已经撇下了他,转而叫了梅负雪。
“你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梅家也是粗心,都被你这几年人模狗样地骗过去了,但你可骗不了我……”
肖径深冷笑:“你现在是不是夜里经常阵痛,尤其阴雨天,每晚疼得睡不着,医师来了就说这几天太累,梅家长老不一定看得出来,但那些上了年纪的太上长老肯定能一眼发现不对,你不应该能拖到现在……”
梅负雪打断:“太上长老都闭关了。”
肖径深震惊:“你继位没人管你?”
梅负雪敷衍:“有,但第二年又闭关了。”
“……”
“居然都被你气闭关了……”
肖径深喃喃自语,梅负雪瞥了他一眼,作势准备离开。
肖径深摁住人:“你要作甚?”
梅负雪:“看一下那诡的巢,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肖径深:“不行,你现在需要休息。”
梅负雪:“以前都是这样,不差这几天。”
“你需要休息。”
“没时间,”梅负雪说,“此诡费尽千辛万苦进入你家藏书阁,居然只是为了了解你家发展史,他又不是暗恋你,他这么做肯定有其他目的,还有那阵……我放心不下,幕后黑手一定另有其人。”
“我还没急,你着什么急?”
梅负雪:“等你急了事情就晚了。”
“梅负雪!”肖径深陡然提高声音,“你安的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吗?”
“不是我执拗,是这只诡情况特殊,你知道吗?他是后来从阳关里走出来的……这代表他很可能接触了一些咱们都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我爹娘,我爹娘当年死得蹊跷,沈无眠和我家都被破了禁制,禁制除了当年参会的灵修没人能破,各家经历这一战后都损失惨重,但无相却极为反常,发展迅速,曾经陆烛阴都是低调行事,从来没有如此张扬过,要不是我和沈无眠及时回来,我又到了半仙……”
梅负雪语速很快,到最后说得气喘吁吁,“他陆烛阴早就称霸仙门了!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这仙门就是他的天下!”
“我现在甚至怀疑这诡都跟他们有联系,如果现在不去处理,说不定以后会出现更多的诡,谁都不知道阳关里的诡有没有死绝……”
肖径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所以呢?”
梅负雪一愣。
肖径深道:“你找到证据了吗?”
梅负雪半张着嘴。
“果然没有,”肖径深说,“从你出阳关起,局势其实就已经定型了,除了阳关火灭不会再有重大突破,你想当仙首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沈无眠修为没你好看,代替不了你,既然如此……这些年你隐疾频发,你非但没有早早干涉,还瞒过了所有人,觉得这样就可以衬得起你宫主的排面,你认为这是个好事吗?”
“……”
“如果在之后的某一天,这些隐患全部爆发,你成了个废人,你要置苍梧于何地,你要如何去查明真相?你觉得无相会对你手下留情?这些年来你明明有时间去制止,却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逞强,你看看你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自己,事已至此,这些年……”
肖径深说完,终于疲惫地看了他一眼:
“你装得不累吗?”
“……”
梅负雪陡然变了脸色。
你装得不累吗?
……你装得不累吗?
事已至此,这些年……你装得不累吗?
全身血液倒流,脑袋被冲击得嗡嗡作响,梅负雪只觉得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肖径深开合的嘴成了洪水猛兽,原本熟悉的身影开始扭曲拉扯,变得越来越可怖。
梅负雪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嘭”的一下撞到了石壁,他蓦然抬头,看见了满是诡气的山脉。
“……”
——你把自己原本的脾性毁得一干二净,这些年……你装得不累吗?
梅负雪定在了原地,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慢慢低头,看见了自己手里的布袋。
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伪装糠团的石头。
“……”
梅负雪蓦地一颤。
很难去形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些石头似乎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勇气,只要抓紧它,自己就还有令人信服的依靠。
就像他当初不顾一切跳下火墙,本来是追花又转去救人,一切明明已经突破了掌握,却依旧无人敢质疑他。
这些年来他已经学会了很好地掩饰自己,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家族因为他的无能备受风言风语落了个诟病的下场,父母因为他的无能不远千里来救人,最后再也无法相见,就连年幼的沈无眠,都因为他的无能,舍身涉险,跑到最深处的雪霁川来寻他。
他一直跟其他小孩都不太一样。
别的小孩修炼的时候他只能看着,别的小孩能够独当一面他也只能看着,可人总是要被逼着长大,以前难受了可以哭一场,现在难受了仙门那群虎狼就会毫不犹豫地瓜分掉他。
所以当时气血翻涌,经脉的后遗症阵痛不断,恶战后身体几乎已经透支,梅负雪也只是攥紧了那袋石头,像曾经数年强撑那样,对着地上苦苦哀求的少年无情地说:
“忍着。”
忍着……
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绝对的冷漠可以恢复少许气势,也可给自己建起坚固的防御,梅负雪居高临下,俯身时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孱弱的自己。
“本座说了,只要你听话,待时机降临,本座自然会带你出去。”
“既然如此,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本座体谅你杀佛有功,饶你一条退路,此后大路朝天各自走,而你好自为之吧。”
他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脸色变得死灰惨白,梅负雪转身时毫不犹豫,他脚底其实已经开始虚浮了,但他的步伐还是很坚定。
呼啸的冷风吹入洞里,洞口的防御屏障几乎已经成了摆设,他一步一步朝前走着,感受着身后一点点变得死寂的注视,这目光太过强烈,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每年腊末望向雪里鸿下游的神情。
也是这么无助吗?
梅负雪已经记不清了。
这些年的伪装似乎已经模糊了很多东西,以至于他在看到失而复得的糕点时,不知道该选择哪个口味。
一步。
两步。
三步。
洞口越来越近,梅负雪渐渐恢复了些精气,那是看到胜利的希望。
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朝着诱人的黑暗走去,心底的欲望生根发芽,长成了不可控的贪婪——
只要出了这个洞,就没有人能够看见他的软弱。
只要出了这个洞,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痛哭呻吟。
只要出了这个洞……
梅负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所有心神都被那点光亮所吸引。
他太专注了。
专注到没有发现身后摇摇晃晃起身的温瑾。
——他注定失败。
……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
意识消散,陪伴在身边的只剩下摇曳不定的火。
梅负雪恢复知觉时,觉得自己很痛。
脑袋好像被人搅成了糨糊,他什么都无法思考,身体也没有力气。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刚刚大哭了一场。
可能是吹多了风,也可能是磕了碰了,因为他小时候不高兴就会哭,长大点后压抑了一些,只有生病了才会稍稍宣泄。
一个合格的掌权人不能随意发脾气,也不能过于青睐人,他需要树立威严,教所有人都畏他怕他……
可他又莫名记得自己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狼狈地跌倒在地上,他非常生气,还想要同曾经一样高傲冷漠,结果经脉痛得根本唤不出灵力。
反胃蓦地上涌,记忆碎成烂泥,他忽然记不清原委,他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
对了,生病。
风吹过来梅负雪整个人是打哆嗦的,正常人不会这样,只有生病了的人才会。
生病的人可以享有特权,这是他娘从小安慰他的,他从小就爱拿生病为借口,让他爹娘回家。
可是这次的病实在太疼了,他蜷缩着身体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于是梅负雪哭了出来。
“我要喝水……”
“我……我渴了,我要喝水……”
梅负雪调子拔得高。
沙哑的嗓子让人格外心疼,梅负雪抹了几下眼泪,果不其然,等到了回应。
他其实不是很想哭,他只希望能有个人来陪陪自己,可他记不清自己在哪了,但梅负雪隐约知道,只要他一哭,这时候就会有人来寻他。
“我要喝水……”
脚步声站定,梅负雪怀里被塞了个东西。
梅负雪喃喃道:“这是什么……”
然后被人抓着手,把东西送到了嘴边。
嘴唇湿润,梅负雪勉强尝了一口,舌尖浮现出一股淡淡的腥甜。
是熟悉的味道。
这段时间他似乎经常能喝到这个东西,有时浓,有时淡,浓的时候那股腥气会加重,梅负雪觉得不好喝,故而更喜欢淡的。
实际却不能由他定夺,这水的浓淡程度好像跟他们走的路有关,梅负雪隐约记得他干嚎的时候,对方说这次必须喝下去,因为前面有火——
喝了这碗水,他才不怕火。
所以梅负雪不情不愿地喝完了。
“我……我饿了。”
梅负雪舔了舔唇,又佯装委屈。
对方又递过来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