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负雪咬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入口干巴，无滋无味，沙子一样，梅负雪撇着嘴，迟迟没有下第二口。
对方又递来一碗水。
梅负雪说：“我不要吃这个。”
对方道：“糕点在出村前就已经没了。”
梅负雪说：“我不要吃这个。”
对方：“那就多喝点吧。”
“……”
梅负雪一愣。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因为他记得，这个时候对方应该会来哄自己。
有时候会是变出一朵花，有时候是讲故事本，梅负雪听得格外认真，他的乐趣已经停留在了很多年前，他许久没有听过新鲜的故事了。
梅负雪经常会追问：“你从哪看得这么多？”
对方说：“半年多前。”
梅负雪：“才看不久啊，你记性真好，居然都能记住，一定是个天才！”
对方鲜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修为很差，我家……没有这些，我看书是因为没见过，觉得有趣。”
“你家居然连话本都不给你看，真不要脸，”梅负雪说，“你跟我回家吧，我带你走，保证每天给你很多话本。”
“……”
有良心的家不会冷落一个天才，无论是出于感情还是理智，至少梅负雪是这么认为。
所以在骂完后梅负雪没觉得不对，还顺便吹嘘了一下自己，虽然他现在也很落魄。
但对方好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只是牵着他回到垫子上，再摁着他躺下去。
梅负雪乖乖躺着一动不动，通常被哄高兴的他是很好说话的，他感受到对方也躺了过来，拉来被子，把二人裹得严严实实，梅负雪想扭头看一看，结果腰间穿过来一只胳膊，从后往前把他牢牢抱住了。
“……”
对方显然做过很多次，梅负雪就算不愿意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本来就病着，安静没一会儿就能忘了事，自己把自己累睡着。
于是长此以往，在两人吵完嘴后，梅负雪就理所应当地认为下一步是上床。
“……”
可是现在，垫子冷冷清清的，梅负雪抱着碗，坐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人来。
他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名为惊慌的情绪。
——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不可遏制，梅负雪怔愣完后，立马几口吃掉了手里的东西，又喝干净了碗里的水，他睁大眼睛，努力辨认出前面火堆旁那个模糊的轮廓。
梅负雪站起身，慌慌张张朝着那边走去。
他动静挺大，接近小跑。梅负雪辨认不出对方的神情，但对方抬头看到他仓促的模样，也难得慢了半拍。于是梅负雪抓住先机跪在旁边，学着曾经无数次吵嘴后拥抱的样子，从后面环住了对方的腰。
“……”
梅负雪抱了许久，仍没等到反应。
他更急了，眼睛一湿，差点又要哭出来，可哭不能解决问题，只有在你情我愿的时间才能耍脾气，所以他拼命忍住，颤抖着抬起手，摸到了对方的脸颊。
梅负雪换了位置，膝行到前面，五指碰到了对方后脑，坚定不容拒绝地又把人摁进了自己怀里。
“……”
梅负雪绞尽脑汁思索，他记得他幼年伤心，他娘就会把他这么抱在怀里，梅负雪照猫画虎地学习，终于在眼泪岌岌可危的时候，对方伸出手，从前至后抱住了他的腰。
“……”
“别哭。”
对方埋首抱了好一会儿，才把他拉下来，“我没事。”
梅负雪呆愣愣地被拽着坐在旁边，任由着人给自己擦干眼泪。
对方解释：“我只是在想事情。”
梅负雪茫然：“什么事？”
对方认真道：“怎么才能把你带出去。”
“……”
梅负雪听不懂，但他一想到刚才对方皱眉的模样，只好努力装出了一副很懂的模样：
“我自己走出去！”
“……”
“我以前走过很长的路！”
“……”
这两句话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得梅负雪把自己都震得愣了愣。
对方却捏了捏他的脸：“我知道。”
“噢……”
梅负雪似懂非懂，但他还是在努力回想。
二人似乎一直在赶路，当然梅负雪走走停停，累了就趴人背上，睡醒了才下来遛两圈，但他还是对路的景象有概念的。
他们遇到了很多火，越往前走火越多，他刚开始很害怕，后来火烧过来，却没有感觉，渐渐地梅负雪就好了很多，但还是需要人牵着走。
“再等几天……”对方犹豫了一下，“会有一堵火墙。”
梅负雪：“噢，那你闭上眼，我带你走。”
“……”
空气微妙地安静一瞬。
随后梅负雪突然听到“噗呲”声响，还有窸窣的流水声。
河床不在这附近，梅负雪觉得疑惑，可不多时，手里又被人塞了个碗。
梅负雪被人抓着将水送进了嘴里，他其实已经不太渴了，喝完这一碗后还有些饱。
但这次他却察觉不对。
因为水是温热的。
暖人的温度在寒冷中格外分明，嘴唇还停留着那种湿润触感，因为余温未消，腥气浓重得几乎呛鼻。
许是这碗水过于醇厚，刺激得他意识都清醒不少，梅负雪擦了擦眼睛，勉强看清了周遭的场景——
两人正坐在几块石头堆落搭建的缝隙中，不远处只有个容纳得了一人通过的口，口子外明亮得吓人，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疼，恍若一下子到了白天，梅负雪辨别了半晌，才意识到那原来是火。
火。
没有边际的火。
火烧得外面的空间都变得扭曲，洞口根本容不下它伟岸的身躯，整座火墙如同一条长龙横卧在那里，龙首怒目圆睁地俯视所有人，起伏的鳞片如高山不可逾越。
刹那间仿佛唤起了记忆中最深处的恐惧，梅负雪脸色瞬间白了。
更让他更毛骨悚然的是，他又听到了那“噗呲”的声音。
雪亮的剑锋划破皮肉，轻而易举地割开口子，血液涓涓涌了出来，那条胳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有深有浅，最早的那条已经好了，可后续伤不断，十几条伤疤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梅负雪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人攥住了胳膊。
对方拿走了碗，梅负雪陡然意识到什么，突然伸手抢过碗，死死抱在怀里。
对方娓娓劝诫：“乖……听话，把碗给我。”
梅负雪使劲摇头：“我不要。”
对方道：“你不是想吃糕点吗？多喝一点，你就能出去了，我带你去吃糕点。”
梅负雪蓄着泪拼命摇头：“我不要！”
胳膊上的伤非常刺目，往日有衣服遮掩，他一直没看出来，直到这次。
这次的火太大了，需要很多很多的血，所以伤口割得很大，殷红的颜色已经渗透了衣服，血珠子嘀嗒嘀嗒落到地上，那声音像是有一把榔头，钝钝地往梅负雪心里敲。
他惶恐极了。
记忆中有很多个这样的时候，似乎有很多人都是因为他而出的事，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事情越来越糟糕。
他不想去等，也不想再经历那种刻骨铭心，所以梅负雪费劲站起来往后跑，却被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情急之下梅负雪狠狠一甩胳膊，“咔嚓”一声，碗摔成了碎片。
“……”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对方还在钳着他手腕，梅负雪胸膛起伏不定，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地上碎片，但还是鼓起勇气，强装镇定道：
“我不要！我不吃糕点了！我不出去了！”
“我不想喝这个，我要留在这里，我不喝……咳……”
他话还没说完，骤然失声，一个东西塞了过来，牙齿咬住了皮肉，是那只受伤的胳膊。
甫一受到挤压，胳膊上的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浓重的血腥味儿充斥了整个口腔，梅负雪被迫喝了几大口血进去，血呛进嗓子里，湿滑的触感如过电一般战栗，他奋力转头就要吐出来。
“我不喝！我不……”
话又被堵住。
这次不是胳膊，而是另一个温热的物什，触感柔软却更加强硬，梅负雪只觉得自己齿冠被撬开，大股大股的血腥味再次涌入喉咙，他被堵得猝不及防，两只手奋力一推——
嘭！
梅负雪撞到了墙壁。
他的身体太差，这力度非但没有把对方推开，反而把自己给磕了一下，梅负雪跌坐在地上，胳膊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他抬头看去，看见对方居高临下，嘴角挂着一点嫣红的血。
然后就见他抬起胳膊，张嘴对着自己的伤口咬了一下。
血液滚滚流出，衬得皮肤苍白透明，殷红和惨白交织在一起，却有一种诡异的美感，这美感一直绽放到了那人的唇瓣上。
与记忆中截然相反的割裂感冲击着视线，只见他头一低，舌尖舔舐伤口，动作时露出了那双几乎全黑只剩个瞳孔轮廓的眼睛，一时间竟与那些茹毛饮血的诡兽有异曲同工之处。
梅负雪感觉到了陌生。
于是他撑起胳膊，仓皇想要往后退去，对方却忽而一闪，再出现时已经近在咫尺，可是后面已经都是墙壁，梅负雪逃跑无果，被按住了肩膀。
他只觉眼前一黑——
那人钳着他的下巴，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