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缠的酥麻感瞬间席卷唇舌,身体最深处仿佛烧起了一把火,摧拉枯朽烧沸全身血液,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梅负雪倏而睁眼——
空气急促涌入,梅负雪大口大口喘息,肩膀四肢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震动,思绪一片翻滚搅浓,有一只手以不可抗拒的力度摁住了他的肩膀,死死钳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得动弹。
他又回到了火里。
伤口也很痛,他受了很重的伤,火烧了过来,他想要惊叫却被人护在身后,他啜泣地抱住对方,试图带着人一起跑。
“莫要怕,我在这里。”
“他们伤不到你……若你害怕,就抓紧这根绳。”
梅负雪抓紧了红绳。
身上冷热交替,是生病的缘故,其实火烧到身上没有感觉,但是那可怖,横卧在河床下游,横跨整条阳关路的火墙却侵占了全部意识。
他依稀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当年在雪霁川也是这样。
拖出重伤的沈无眠时也是这样,就连梅清晏闭关,也不曾给过他一个眼神,所有人都因为他的无能而受累,他似乎永远都处于那种奇怪的被动中,他想要争取,他想要证明。
他曾哭着跟肖径深吵架,说自己只想看一次灯——
年幼的孩子根本不懂那么多东西,只知道那年灯没能飘出去,母亲也没能走出雪霁川,那之后灯就成了那根卡在喉咙里的刺,以至于在肖家吵完架后,收到这几年来的第一朵花,让他不由得怔了怔。
所以在后来明明有了更多的退路,他却仍然奋不顾身跳下火墙救人。
可时间就是一个轮回,任他如何逞强,力不从心也于事无补。
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变得越来越糟,于是妄图重新筑起冷言冷语高墙,来维护这岌岌可危的尊严——
他又失败了。
“……”
喉咙蓦地涌起血腥。
梅负雪只觉得自己喝下的那几碗血还在,他抬头看去,却不见血的主人。
惊慌充斥全身,他仓促抓着碗,跌跌撞撞跑到外面,火墙张开血盆大口,梅负雪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祁白川!祁……你在哪?”
“我要死了,我……我要死……”
火烧了过来,梅负雪身体一僵,关键时刻一只手凭空出现,精准抓住了他的胳膊,金色的光芒呼啸而过,眨眼间冲散了追来火焰。
“你不会死。”
消瘦的身躯在这一瞬间抽条拔高,祁白川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最起码……你不会死在我这。”
……
嘭!
碗落到地上。
苍梧寝殿外,守卫的弟子面色一喜:“宫主醒了!”
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这边传音还没落下,弟子一转头,门口就已经灵光呼啸,几道身影眨眼间冲进屋内,弟子被闪得一个趔趄,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稳住身子后也赶紧往里看去——
受伤需要绝对的静养,寝殿里床帐厚实,封闭又温暖,软得像层糖衣,床榻旁拉了个矮几,上面点着幽幽冷香,香旁边是个装满水的碗,以便不时之需,但现在那碗碎了。
半空中悬着一只手,那手保持着拿碗的姿势,手的主人怔怔地坐在床上。
弟子只看一眼,在瞥到那具消瘦轮廓后,立马收回视线,招呼同伴赶紧关门。
“梅负雪!你……”
肖径深的话戛然而止。
梅负雪一动不动坐在床上,冷汗浸湿了额头,因为刚才几人来得过于仓促,灵力震开了这屋里的窗,外面阴冷稀疏的阳光照了进来,他裸露的肌肤苍白得吓人。
“那是什么……”
说话的声音开始发颤,梅负雪急促喘息,指着地上摔成碎片的碗。
深色的毯子沾湿了,依稀能辨认出那水非同寻常的颜色,梅负雪却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控制不住就要远离。
“那是什么?那里面装着什么?你们给我喝了什么……”
梅负雪逐渐失控,声音到最后近乎尖锐,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仓皇要躲到角落里,动作间手腕“噗嗤”一声不知道撞到什么,小臂伤痕殷红显目,腥气弥漫床帐,血涓涓不断地涌出,瞬间成了引爆的导火索。
梅负雪抄起枕头朝外砸去。
“梅负雪!”
沈无眠厉声道:“你冷静一点。”
奈何对方根本听不见他的话,沈无眠只得闪身上前一把摁住人。
他用了点力气,逼着人转头看去:“那是药啊!梅负雪,你给我睁大眼好好看清楚……那是药!”
“……”
梅负雪僵住了。
沈无眠还想拉人出来,梅负雪躲闪不及被拽着滑到了床边,一边挣扎一边拼命摇头:
“我不要喝,我不……”
“梅负雪,这是药,”沈无眠指着地上深色的水渍,“你再仔细看看啊,这是给你熬的药!梅负雪,这里是你的寝殿,你已经从阳关走出来了!你仔细看看!”
“你不是最讨厌苦腥味吗?里面给你加了蜂蜜,”肖径深也赶紧道,“这里面加了蜂蜜,梅负雪,你已经回家了,你现在正躺在你的床上,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
梅负雪后知后觉抬起头——五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除了说话的二人外还有梅家的几位长老,都是些很熟悉的面容,他们的眼神里无一例外透着关切和担忧。
“宫主?”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宫主,您才刚醒可千万不要累到身子……”
“宫主……”
一声声呼唤拉回了四散的神智,梅负雪骤然回神,身体微不可察一颤。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汗湿的后背冰冷无比。
那股心悸感却清晰地仿佛犹在,刺目的光亮吞并了他的感知,远处是百丈火墙,火噼里啪啦地燃烧,一只手却牢牢抱住了他,以不可抗拒的力度将他拽出深渊。
“我……”
梅负雪张了张嘴,手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唇角。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
梅负雪醒了。
这一消息在宫内不胫而走。
准确来说是在长老阁内。
无终城出事后苍梧的防备非常严密,对宫内的说辞是梅负雪因为无相暗算受了点伤,所以需要闭关休养,对于这个理由,苍梧宫弟子还是深信不疑的。
宫主没了,整个宫自然要加强防护,所以这几个月来,宫外游历的弟子也回来不少,大家都老老实实聚在了一起,以防意外发生,但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一群打上门的老不死,到最后把几个闭关的太上长老都惊动了。
寝宫容不下那么多人,还有很多人在外面等着,肖径深把着梅负雪的脉,仔仔细细探查了很久。
梅负雪却仿佛失了魂,呆愣愣地坐在床上。
“如何?”沈无眠担忧问。
梅负雪那一出着实动静不小,吓得几人还以为是病情发作,待缓下劲来才发现,原来是还没从梦中醒来。
“暂时控制住了。”肖径深沉吟片刻,道,“后续如何难说。”
有长老追问:“什么意思?”
“这病是他自己拖延积下的后果,”肖径深沉声道,“他的经脉最初为何会这样……我不知道,但他心里定然是有数的,以前仗着没发作肆意妄为了几年,现在发作了也不会立刻根除。”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发作?”
肖径深说:“有这个可能。”
“……”
肖径深:“所以就目前来讲,只有好好休养这一条路,并且……在病好之前,最好别让他单独行动……因为谁也不知道病何时复现。”
“……”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肖公子,新药熬好了。”
长老赶紧开门,送药的人也都是长老。,为了以防万一寝殿周围的弟子已经被清空了,所有事务都有信得过的梅家人把守。
肖径深接过药,意思性地搅了搅,然后看向床上的梅负雪。
他还在出神。
从刚才激烈的爆发后,梅负雪就一直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
因为阳关走了一遭,他人更瘦了,宽大的寝衣都凌乱堆在身上,寝衣下面是苍白的脚腕,上面细细的青色脉络像是绷紧的弦,昭示着这个人并没有回神。
肖径深迟疑了一下,凑近说:“梅负雪?”
“……”
梅负雪缓慢转头。
肖径深道:“喝药了。”
“……”
他说完,顿时屋内一众长老都处于一种屏息凝神的状态中,生怕床上的人再做出什么事。
“药……”
梅负雪茫然道,“药……给我吧。”
不同于以往的嫌弃,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送进嘴,似乎是故意品味那点叫魂的苦味。
梅负雪喝完后垂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摊开自己的掌心。
灵力已经透支到极限,梅负雪看了看,猛一运功,经脉激得一阵抽痛。
顿时梅负雪呼吸一滞,沈无眠一下子拦住他:“你要干什么?你现在修为没恢复,不能用灵力。”
梅负雪却哑着声:“帮我打开芥子。”
沈无眠:“芥子?”
梅负雪闭着眼,不再说话。
他的情况太反常,沈无眠也不敢多问,赶紧帮人用灵力打开芥子。
梅负雪翻了几下,从里面掏出来了一团飘摇凌乱的白色。
那是朵纸花。
跟曾经腊末雪里鸿上一模一样的纸花。
花瓣却不知为何褶皱在一起,像是因为疼痛而被人无知无觉攥出来的。
梅负雪喉咙滚动,小心翼翼抚平花瓣,纸花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不过巴掌大,恹恹摊着,无精打采。
所做之人应该很仓促,花尾来不及上色,就连纸边都磨出了毛刺,这是一张中途被撕开的纸,而另一半纸叠成的花已经不知所踪。
梅负雪脸色惨白,慌忙在芥子里翻了几下,又掏出了一朵。
这朵很精致,花瓣弧度美好优越,瓣尾缀着红,这是当初在肖家宅子的深夜里,少年亲手赠予的玩物。
两朵花此刻挨在一起,两相对比之下,更衬出了细微的不同。
白色那朵,曾经早已失传的折法。
寻常人是不会知晓的。
“……”
是梦吗?
梅负雪怔怔地看着,不自觉捂住了胸口。
嘭,嘭,嘭……
心跳如擂鼓。
花可以骗人。
记忆也可以骗人。
包括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骗人。
这都是他自作自受的后果。
落入阳关时就已重伤,这种情况下还对战佛陀,故而九死一生。
就算是成功逃出山脉,身体也因为负荷过重退到了十五岁的模样,后面扎了那么久的针,才堪堪唤回神智。
现在出来了。
肖径深的医术毋庸置疑,虽然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但是最起码外形恢复了,不会像以前那样看着就孱弱得不行。
但他记不清回来路上的事了。
他记不清对方到底做了什么,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走出阳关。
他记不清对方是不是背着他,一路耐心又温柔地哄人。
也记不清梦中那种似是而非,被捏住脸颊,齿关大开的无力感。
“……”
口腔内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苦腥味,梅负雪握紧掌心,唇线慢慢绷紧。
刚醒来的人嗓子都会发干,所以他下意识想像在阳关时一样唤人喝水。
可他身体太虚弱,喊了几声都有气无力,最后只能自己够到床边的碗,腥苦的滋味一下子唤醒了他的神志,碗摔倒地上。
血……
殷红刺痛眼睛。
记忆又回到了阴冷的洞穴。
小臂上交叠的伤口成了异样的美感,血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那双近乎全黑的眼睛格外妖异,舔舐伤口的动作诡谲而绮丽,好像一瞬间同曾经那个风轻云淡的少年割裂开来。
喝了吧。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喝下它,你就能出去了……
梅负雪蓦地回神,急促喘息几声:“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