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眠下意识道:“谁?”
肖径深却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小诡?”
梅负雪迟钝点头。
沈无眠:“他不在这里。”
梅负雪抓住沈无眠的衣服:“我有事要找他……”
沈无眠劝诫:“你先休息,我到时候给他传音。”
“不行,我现在就要找他,”梅负雪呼吸急促,“我现在就要找……”
肖径深:“学宫。”
梅负雪一愣:“学……宫?”
“对啊,”沈无眠说,“他本就是上课中途跑出去……但学生出去游历一年半载也正常,我给学宫那边说了一声他就正常上课了,但那边先生说他耽搁课程太多,准备把他换班,他说没事,这一个月内他就能补完……”
“补什么补!”
梅负雪突然打断。
他的声音因为太急而显得有些高,另外两人都慢了半拍,梅负雪定了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正常:
“我……让他给我回宫,这才几天的时间就跑到外面,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耳边!他伤好了吗他就瞎跑!一天天逞能的,不知道跟谁学的臭毛病……”
梅负雪说着就要掐诀传音,掐到一半又想起了自己还没恢复,遂换了个消耗更小的红绳。
他灵力没打出去,就被肖径深抓住:“你放心吧,他真的没事,我已经看过了,就是……”
梅负雪:“就是什么?”
“没什么,”肖径深说,“就是隔了段时间,我们几个差点没认出来。”
“……”
梅负雪茫然不明所以,沈无眠却道:“好了你现在刚醒不久,不要想太多。”
梅负雪:“那我自己去学宫……”
“做梦。”
肖径深冷嘲热讽,“忘了你的病是怎么来的吗?你现在不能出门。”
“我是半仙,受伤也比旁人强。”
“说得真好听……一个连我都打不过的半仙。”
梅负雪还想辩驳,肖径深却已经不容置疑按住了他的肩膀。
失去灵力的梅负雪挣不脱桎梏,被迫坐回床上,于是他心下一急,就要往外扑。
“梅负雪!”
肖径深怒火攻心,“你他娘给我站住!”
梅负雪充耳不闻,但床榻被人给围了,他这一跳不可能有人帮他,甚至都不用梅家长老出手,肖径深直接半路提着领子把人扔回床上。
这一摔不可谓不结实。
梅负雪没有灵力眼冒金星,肖径深气喘吁吁,陡然提高声音:
“梅负雪!”
声音震耳欲聋,震得梅负雪脑袋嗡嗡作响,肖径深不给人喘息机会:
“你他娘给我睁大狗眼看清楚了!”
“你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一身破病破伤,要什么没什么,还想着出去找事,作到现在无相活蹦乱跳,反倒先把自己作死了,无终城的事还不够丢脸吗?说出去你不怕笑掉大牙?”
梅负雪:“那就让我先说出去。”
“说个屁!”肖径深额角青筋一跳。
梅负雪:“我是真的找他有事。”
“有什么事等恢复再说,你需要休息,不明白吗?”
肖径深咬牙切齿:
“我说了你需要休息。”
“白痴,休息!休息!”
“你看看现在的苍梧,你再看看现在自己这副德行,你作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那些自我感动是在给谁看?梅负雪!你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你这个白痴!”
“……”
肖径深一通发火发下来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门外门内两群长老包括沈无眠在内,都是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梅负雪在本家作威作福惯了,就连碰到沈无眠都要吵几句,现在生病提不起劲,面对火冒三丈的肖径深,自然无力反驳,结果生生挨了半个时辰的骂。
骂到最后肖径深走出去,看到一群把人惯成这个熊样的罪魁祸首,又不禁骂了两句,于是一路走回去骂一路,凡是姓梅的都波及一遍。
梅负雪精气神实在差,心绪起伏之下追了几步,两眼一黑竟活活把自己气晕了过去,一群长老又手忙脚乱把人抱回床上,也算阴差阳错达成了另类的休息。
于是待梅负雪醒来,门直接上了禁制,整个寝殿都被围住,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
梅负雪气急败坏,可生气过后,突然看见了被仓促扔到床上的两朵花,于是沸腾的血液恢复平静,一腔怒火被泼了冷水。
他抱着那两朵花,整个人又回到了刚醒来那时的茫然。
后来的时日梅负雪确实在休息。
他每天起来也不多做什么,就怔怔地抱着他那两朵花发呆,有时候又出神地看着窗外,吃不好也不太睡得好。
到最后好不容易有了点气色,突如其来地开始叫人拿书给他看。
平日梅负雪只看闲书,这次却拿了很多针对药理特性以及修行的书,长老本以为他是老毛病又犯了想赌气发愤图强,但梅负雪也只是看书,其他什么都没做。
他仍旧是非常迷茫的,这种迷茫在他翻遍书籍后更加深刻,到了整日惴惴不安的地步。
终于某次肖径深来送药离开前,梅负雪突然拉住了他。
“等等。”
肖径深问:“你死心吧。”
梅负雪犹豫再三道:“我不走,我想……问你个事。”
彼时沈无眠也在旁陪着解闷,肖径深也不怕梅负雪偷袭跑路,于是往椅子上一坐,跷着腿道:“说吧。”
梅负雪:“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抵御佛诡。”
肖径深笑了:“脑子被火烧坏了?法器多得是。”
梅负雪摇头:“我的意思是……当时我那种情况。”
“……”
沈无眠灵机一动:“比如……你我因为是仙裔的缘故较旁人耐烧?”
梅负雪:“……差不多,如果我对佛诡有一定的抵御能力,然后我把我的血给别人喝,那他会有吗?”
“理论上可以,”肖径深道,“实际践行起来你自己都扛不住火,把血给别人效果只会大打折扣……想达到你说的那种效果,前提是你最起码极其耐烧,要在火里来去自由。”
梅负雪:“如何才能达到,仙境?”
“这次你可就高估仙了,”肖径深好整以暇,“仙只是有一定抵抗,又不是万能,别说仙,就是佛诡本人来了,都待不长久,毕竟阳关火不是纯粹的佛或诡,而是两种相生相克的力量。”
梅负雪听完似乎有些失落:“是这样吗……”
……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长老阁的门开了。
长老阁与云章殿有相似之处,二者都是商榷事宜的重要场所,因为梅负雪的突然回归,长老们已经进行了好几次会议。
但今日却是为了另一件事——就是不久后的论道。
这次事关重大,不仅苍梧所有重要的长老都来了,就连涵虚也来了几位当事人。
尤其是这几天半夜,梅负雪从长老们闲谈中得知苍梧目前危险的动荡,好说歹说也要过去听。
苍梧地盘活动活动也无妨,沈无眠无奈只能带着人过来。
两人甫一进门,顿时几十双眼睛“唰”地看了过来,且都在同一时间落到了沈无眠身后的梅负雪身上。
明明前段时间已经看望过人了,但如今又再见,长老们的表情却都有些微妙。
因为现在的梅负雪……实在是不修边幅。
“……”
苍梧宫宫主向来注重外表,每次穿衣都是宽袍长袖,发型一丝不苟,有时候为了衬得气势,还得描下眉,戴个耳坠,活脱脱孔雀开屏,比谁都对自己好,故连苍梧宫的长老们都很少能见到他这样不拘小节的模样。
而现在梅负雪伤还没好人清瘦消减,且披头散发眼圈浓重,活脱脱一个头七回魂的鬼。
故梅负雪一进门,就被万众瞩目的微微一顿。
“宫主,您……”
“我没事。”
梅负雪摇头。
“难受就不要逞强。”
又一道声音传来,梅负雪听得耳熟,不待他从记忆里翻出来,就被一阵清风推到了座位上。
仿佛是知道他迟早会来,桌前提前备好了蜂蜜水,甚至还有一堆杂七杂八认不出品种的零嘴,本来严肃的氛围被这么一搅和,整得跟小吃摊一样。
梅负雪着实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见了旁边斜眼的梅清晏。
“……”
“既然来了,那就先说说你吧,”梅清晏好整以暇,“这几个月你都经历了什么?”
“……”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了这里,梅负雪拿水的手戛然而止,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先喝掉甜水才打开芥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圆珠。
起初长老们还没看明白,但在梅负雪敲了敲那珠子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浅浅的金光散发着温柔的暖意,退去戾气的舍利格外安宁,任谁也猜不到它曾经何等暴虐。
“舍……利?”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艰难开口,梅负雪也不遮掩,把舍利直接扔到了桌上,圆润的珠子咕噜咕噜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梅清晏跟前。
并非冒犯,梅负雪的做法实在敷衍,似乎是不愿意看到这颗珠子,梅清晏捡起来看了看,精准无误叫出了名字:
“弥净。”
“……”
梅负雪注意力专注,目光都放在桌前的零嘴上。
他充耳不闻地挑了块黄的,然后掰开看了看,遂放回去,换了个白的。
“居然是弥净……”
另一位太上长老轻声道。
弥净在佛陀中年龄不算大,认真算起来还比不过在座的几位太上长老,但因为经历特殊,与崇道和梵音都有着微妙联系,故梅家上任家主梅涧春主动与其交好。
沈无眠道:“若是他,那就对得上了。”
沈无眠精通奇门遁甲尤其阵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他这么一提点,一群长老也反应过来。
弥净扎根云来栖,云来栖地势又特殊,外加梅负雪曾经杀过一只精通阵法的大诡,当时还不太确定,现在杀诡的人都跑进去看了,那就可以确认无疑。
长老们沉吟不语,都在思考舍利的用处,那边梅负雪却已经视若无睹下肚两块糕点,有种自暴自弃的赌气,梅清晏时不时抱着拂尘侧目,似乎是稀奇某人居然这么放得开。
“动用禁术的下场要么走火入魔,要么死无全尸,弥净生前用了那么久的禁术,他死后应该落不得好下场。”
梅清晏意有所指。
这话是说给梅负雪听的,梅负雪喝完了一壶甜水,袖子一挥,把所有没吃完的都卷进了自己芥子,才发泄似的冷着脸:
“他还不如死无全尸。”
“……”
梅清晏眉梢动了动。
梅负雪:“云来栖后面有座山,弥净被困山里了,我去的时候它跟个乌龟一样蹲在缝里吞诡,搞得整片云来栖都乌烟瘴气……”
“等等等等……”肖径深打断,“你在说什么鬼话?”
梅负雪:“很难理解吗?就是他死后改吞诡了。”
“……”
梅清晏:“原来是净化。”
“……”
梅负雪点头:“他吞了不少诡气,后面为了降世又大费周折,因为那诡走的时候把他骗进阵里了,所以……”
“等下,”这次打断的是沈无眠,“什么叫作降世?”
“就是……”梅负雪沉吟了一会儿,“灵魂的诞生。”
“……”
现在连带苍梧和涵虚长老们都一脸茫然,肖径深却福至心灵,说:
“你是说往生花。”
“差不多,”梅负雪道,“因为弥净死是活活累死的,但诸如往生花……此类生灵的诞生条件是佛诡交锋,云来栖大诡跑了,小诡只能被单方面碾压,所以不存在交锋,也不具备诞生条件,但坏也坏在……他是累死的。”
梅负雪定了定神:“寻常同大诡交战,就算能赢且无内伤,净化掉一只大诡也足以透支舍利,佛陀死了舍利也就不复存在,但现在舍利犹在,甚至完好无损,它就会同主人的意志一样汲取周围的诡气……”
梅负雪声音难得有些压抑:“阳关最不缺的就是诡气,如此一来它就有了增长机会,且主动权在他手上,也不存在力尽的可能,吸收完继续汲取,饱了再休息,零散的诡气也是诡气,就这么几年下来……舍利就有了神智。”
“……”
梅清晏捏着光滑的舍利,仔细打量,上面干干净净的,圆滚的近乎可爱,俨然不见一点开智的迹象。
梅负雪话已经说到这里,但舍利却安然无恙地带了回来,那么后面发生的事就已经不言而喻。
梅负雪揉了揉眉心,不太愿意回想起云来栖狼狈的一战,于是他抿唇想了会儿,又开始有意无意转移话题:
“得亏那小诡是个有良心的,后面了我两次,尤其是云来栖塌后,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对了,他不是去学宫了吗?先让他回来吧,反正也是伯父教他,苍梧都是自己人,还方便……”
梅负雪还没说完,就在一众复杂的注视下渐渐消了音。
“……”
“怎么了吗?”
沈无眠欲言又止,梅负雪本能觉得不对,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伯父不在这里。”
沈无眠神色凝重:“他现在……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