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分开半个多月了。
“……”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就是噼里啪啦的电流和嗷嗷的惨叫声,两道惨叫声此起彼伏,奏乐似的高昂,梅负雪兀然被吵断,不由得皱起眉,然后拿剑起身走向门口。
梅负雪倚着门框,恹恹地看着外面。
地上躺了两块半人高的石头,因为掉落冲击过大,硬生生砸了两个坑出来,两人也不知遭了什么罪,一上一下叠在一起,疼得吱哇乱叫,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摔倒,引得身上的绳子闪得恨不得原地飞升,若是宅院外还有人,保不准以为里面在渡劫。
梅负雪手一拂,惨叫戛然而止。
“小……梅先生……?”
蓦地得了自由,萧暮啼先是劫后余生又是提心吊胆,因为这半个月来,连晚上睡觉这绳子都没解开过,现在突然松绑,断然没有好事。
许清则底子差,摔倒纯属是因为十几天下来坚持不住,结果倒的时候还顺便拉了萧暮啼一把,现在绳子松了,他又不清楚梅负雪到底是个什么底细,听见小梅先生这个称呼也没力气反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
梅负雪难得没有管趴在地上装死的许清。
萧暮啼摇摇晃晃想要行个礼,梅负雪挥手拒了,说:“感觉如何?”
萧暮啼惨笑:“还可以……”
梅负雪抬了下头:“休息吧,待会儿可以换其他的了。”
萧暮啼笑得更悲壮了。
“小梅先生……”萧暮啼还想挣扎,“其实我觉得……基本功这种东西不能强求,我的意思是我还有很长时间,需要好好沉淀一下……”
梅负雪打断:“你来学宫多久了?”
萧暮啼老实道:“差不多一年。”
“一年,”梅负雪点头,“也该毕业了。”
萧暮啼:?
然而根本不给他震惊的时间,梅负雪已经提着剑走到院子里,萧暮啼被吓傻在原地,一时间都忘了要说什么,待他反应过来后,突然头顶一黑。
那瞬间萧暮啼还以为又是那根绳,于是反射性地要躲,就听咣啷一声,一柄银白色的剑鞘滚落在地。
萧暮啼一愣。
却见那边梅负雪站在婆娑的树影下,看了他一眼。
“……”
唰——
远远看去只觉灿光一闪,凭空好似出现了一道割裂的口子,地面上晕染的树影仿佛被切成了碎片——这不是碎片,而是树在颤抖,院子外那棵常青树繁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地一跃而起,追随着风的尾巴划破天际,树影落成了一道新生的月牙,那是剑风的形状,所有的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
为了一击致命,有的修士拔剑前会故意蓄力,以此达到出剑成形的效果,但对方显然并无此意,这一挑剑花带起的势,似乎只是为了试探,因为剑风消去后落下的树叶都是轻柔的。
萧暮啼眨了眨眼,就见那边梅负雪眉心微蹙,抿唇看着自己的剑。
没来由地,萧暮啼福如心至:“先生莫不是要教我们剑法?”
梅负雪并未答话,低头看了看自己剑上的倒影。
剑锋倒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张扬,昳丽,充满了明媚的色彩,但人的神情却不是那么好看。
梅负雪简单地试了几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分毫看不出突击学习的生疏。
“是,”梅负雪说,“我要教你一套剑法。”
萧暮啼顿时高兴起来,可高兴了没一会儿,又低落道:
“可弟子愚笨,恐难以领悟。”
梅负雪:“无妨,剩下的这两个多月,你每日反复练习。”
萧暮啼:“只练一套吗?”
梅负雪:“够了。”
“……”
梅负雪:“并非所有人惊才绝艳,总有人无法领悟高深剑法,只能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基础,同样可以达到半仙水平。”
萧暮啼:“仙门中可有这样的人?”
“有。”
“何人?”
梅负雪面色微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语气冰冷:
“陆、烛、阴。”
“……”
话音刚落,只见他扬起胳膊——
袖摆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风过时缠绵悱恻,可窥见劲瘦的腕骨。交织的衣服非但没有累赘,反而成了振翅的凤尾蝶。
梅负雪换回了族服。
素净的衣服会压人势头,同样过于张扬的五官,也须以繁复的服饰才能完全衬托起他的明媚,平日安静时只觉精致得像个瓷娃,挥剑时方能察觉那隐藏在外表下的锋利。
梅负雪脚下一转,忽而侧身劈去,他手上的动作其实很简单,但从始至终脚却未离地。
地面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印子,行云流水轻重不一,却没有任何中断,那是专门留下的足迹。
如此几次回旋,就仿佛是拆解了整套剑法。
萧暮啼惊愕不已,却见对方并未收势,随着时间的推移,痕迹渐渐连在一起,那是三朵花瓣。
梅家剑法不可避免地带了本家的特征,梅负雪脚步画出的花瓣圆润饱满,可在第三朵花瓣时戛然而止。
确实是停住了,动作非常突兀,梅负雪却仍旧保持着拿剑的姿势。
——生疏。
仿佛是湖面上的薄冰,在压力之下终于露出残缺的裂纹。
居然会出现生疏。
寻常人不该是这样,就算外面的普通修士,有了详细的剑法拆解教本,一套基础剑法也能行云流水,除非此套剑法可变性极强——
这是套双人剑法。
本该有两人呈反方向描摹出五瓣花的形状,一剑舞毕,五瓣花盛放,二人应该同时回归中央的花蕊处,可是没有人配合他,所以面对这样的随机应变,梅负雪才会束手无策。
既无人配合,就不能按照死板拆解的剑招演练了。
梅负雪轻轻呼了口气。
“……”
少顷的沉默,地上的许清听见动静也渐渐爬起来,迷茫地看着树影中僵持的梅负雪。
“什么……”
“小梅先生是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可以回家了!我……”
忽而一声撕裂的破空声,惊喜戛然而止,雪亮的剑光划向他的脖颈,因为速度太快剑身发出细碎的嗡鸣声,似乎是承载了主人过多的戾气。
许清冷汗一下子就冒下来了,但那剑尖陡然一转,截断了半路滴落的汗珠子。
戾气并不是对着他的。
许清大张着嘴,却见梅负雪倏而回身,竟是原路返回,把原先舞过的剑法又倒序舞了一遍,许清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对方退到了氤氲的树影之下,但动作并未停止,而是就着这原本的初始位置,使出了另一套与之完全相反的剑法。
短时间内无法很好地解决问题,但有了第一次的失误,第二次自然更加流畅。
只是这流畅中散发的戾气太重了,重到挥剑时剑锋不自觉开始颤抖,空气中隐隐充斥着一股暴戾的威压,一个剑法上微不足道的失误,如果是沈无眠……
不,不需要沈无眠。
就算是陆烛阴,也早就迎刃而解。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偷奸耍滑的废物。
一个废物怎么会懂得这些?
一个废物什么都干不成。
梅负雪呼吸有些沉重,最后一步跨出,蜿蜒的足迹因为压力呈现出深色的褐渍,明明已经舞到最后一招,回归花蕊中央,梅负雪却像控制不住一般,剑光居然突破桎梏毫无顾忌劈砍过去,只听咔嚓一声,院子大门轰然破碎。
梅负雪闪身之前,剑尖倏地一抬,精准无误对准了门口来人的喉咙。
剑风并未停止,只是削去了尖锐的棱角,阴鸷的威压如脱弓的箭从两边险险射出,眨眼间削断了一节瀑发。
残碎的发绺飘飘随风而散。
祁白川扇了扇眼睫,默默伸出手,接住了发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