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白川微微一僵。
这次僵硬格外真情实意,且漫长无比,祁白川是跪在地上,上半身因为摔倒伏在床边,他听到这句话,不自觉抓紧了床褥。
梅负雪说:“岑砚辞跟我说,你是外出买药。”
祁白川说:“……是。”
梅负雪:“那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我……”祁白川声音有些喑哑,“应该看见什么?”
“……”
梅负雪蓦地松开了手,祁白川察觉异样,抬眸看去,就见那边梅负雪挪到床边,伸长手从旁边拽了件袍子出来,这袍子偏大,且是少见的玄色,和祁白川近日穿的那件花里胡哨的族服一样,都是梅负雪成年后的衣服。
祁白川抽条后的身体穿着居然还可以,梅负雪递来寝衣,意思再明显不过,祁白川拿着看了看,没有起身,而是就着跪在床边的姿势,在头顶那道强烈的注视下,慢慢褪去破碎的衣服,扔到地上,再拿起新的。
穿到一半时,梅负雪止住了他的动作,祁白川观察了番对方神色,只用胳膊挂着袖子,后肩那片伤都露在外面,然后依着梅负雪的指示,上了床,俯身侧躺在对方腿上。
床褥因为突如其来的湿气开始发潮,梅负雪并不在意,指尖落到对方颧骨,沿着鬓角深入发丝,淡淡的灵力晕染开,抹掉了如影随形的黏腻。
这半个月梅负雪似乎下了不少功夫,不仅啃了整套剑法,就连灵力都恢复些许。
床帐雾气氤氲,那是水蒸发后的足迹,祁白川乖巧地蜷缩着身,他这副壳子长得很好,一头乌黑的墨发又多又密,无论是曾经的少年形态还是现在的抽条,几乎都是给点养分就疯了一般汲取发芽,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恐怕也只有落入阳关,才会变得那样落魄。
梅负雪动作很慢,指尖从头皮顺到发梢,拨开后背遮掩的伤势。
离得近了,终于看清了那伤的模样。
约莫两指宽,瘀血比较均匀,不是刀枪棍棒的狰狞,虽然皮烂了,但就是普通的烂,没有戾气残存。
梅负雪皱着眉,看了会儿道:“学宫有人欺负你?”
祁白川埋头应声。
梅负雪眉皱得更紧了:“哪个不长眼的?”
祁白川终于道:“史学先生。”
“……”
“先生说我心思污浊,不思进取,罚了我二十尺。”
“……”
梅负雪表情微微凝固,然后从善如流转移话题:“这段时间你莫要出门。”
祁白川:“为何?”
梅负雪犹豫了一下,才说:“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什么都没看见还好,兴许他急着杀人,对你没兴趣。”
祁白川不动声色:“我?”
梅负雪点头,似乎是为了强调这件事的重要,他故意沉下声板着脸,捏住人下巴,逼人跟自己对视:
“你知道吗?你出去那晚,外面死了个无相长老。”
“……”
祁白川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多瞧了两眼人,终于试探性地,回了一个“噢”。
说罢又觉得有点敷衍,于是追问道:“谁杀的?”
梅负雪:“不知道,正查着呢,学宫里无相的先生都请假回家了。”
祁白川又慢吞吞“噢”了声。
梅负雪:“你别不放在心上,这次无相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死亡地点,但尸体连渣子都没有,我怀疑是诡吞的……可就算诡能吞的了这么干净,为什么学宫里却没人感知到波动?”
“……”
祁白川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蠢的吧。”
“……”
“我是说无相长老,”祁白川补充,“知道自己快死了,怕被打扰提前建坟。”
“……”
梅负雪还想说什么,祁白川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许是侧身不方便,见头发干得差不多了,祁白川就想正仰过来看人,梅负雪顾忌伤要阻止,祁白川却说:
“我这半月在后厨,见了个人,是世家的人。”
梅负雪:“世家多了去了。”
祁白川:“是祖上出过仙的世家。”
梅负雪伸手垫住他后颈,轻轻使了点力,以免后背压得太狠:“迄今为止,祖上出过仙的世家一共有八个,时间前后不同,世家之间差异也极大,有些还在上面,有些已经垫底了,无终孟家算是一个。”
祁白川说:“我这次见了另一个。”
梅负雪:“哪个?”
祁白川:“叶。”
“……”
梅负雪沉吟了一会儿,才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个名字:“叶家……”
祁白川:“先生怜我有伤,允我完成后厨任务即可离去,我想早日回来,包揽的活就比较多,前几日帮着打饭时,就碰见了叶家少爷。”
叶家并没有像苍梧涵虚等,阳关后也能以绝对的领导权吸纳其他世家并改头换面,所以叶家依旧孤零零挂着牌匾,萧条至极。
“叶家本来比孟家强点,但阳关无常,如今孟家背靠无相坚持到现在,叶家此时还能出一个进学宫的继承人,已属不易。”
梅负雪又补充,“他家的仙陨距今得有几千年,血脉被稀释得所剩无几,自然无法同我们相比……他认出你身份了?”
这个身份自然指的是衣服,同为仙家,他能被认出来也是情理之中,但同为仙家眼光可能还要毒辣一些,依稀辨认出这不是普通弟子的衣服,但也仅限于此了。
祁白川说:“他求我帮忙。”
梅负雪:“做梦。”
“……是学宫里的委托,”祁白川道,“他家丢了件宝器,叫作轮回镜,依他所言是他家仙传下来的,镜如其名,可以照轮回。”
梅负雪:“轮回是照给死人的,人死了照出片刻回忆凭空吊唁罢了,与其这样,不如睹物思人,查案倒是好用得很,把生前往事都照一照,一清二楚,但损耗极大,寻常灵修砸一个家族进去都没反应,还认主,基本只有他家仙才能用……它就是个摆设。”
祁白川说:“我听说轮回镜有两面,一面照,一面看。”
梅负雪:“是。”
祁白川:“他们丢的那面是照的,我还听说轮回镜寻常状态是可以自发吸取灵力,同音画术一样记录景象。”
梅负雪:“怎么?”
“据他所言,这镜子是在叶家迁徙不久后消失的,更准确地说,是叶家逃亡时根本来不及带走它,因为叶家原址就在雪霁川附近,位于燕洲和雪霁川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梅负雪支着手:“一面镜子而已。”
“当年……关于结界一事,是仙门众人共同商榷的,叶家也参与其中。由于结界绘制复杂,叶家主怕记混,便将镜子带在身上,所以……”
所以它一定记录了一些关于结界的事。
梅负雪眸光微微一动。
祁白川没有明说,但梅负雪已然明白了他所言的结界为何物。
那就是困扰他和沈无眠已久的家族结界。
当年诡修入城,各家为了保护后辈,专门设了一道结界,这结界很有讲究,把当时商榷的所有世家的功法杂糅在一起,后各家主亲自跑一趟施展自己的功法,共同把结界设立在了族中,如果有人心怀不轨,先不说别家功法他根本就不会,一旦结界出错自家的年轻后代都得完蛋,等于说是把整个家都搭上去。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偏偏真出错了。
“……”
“叶家如今趋于稳定,那镜子又是仙传下来的,叶家才想着试试能不能找到。”
祁白川说,“叶家的少爷行了个方便,把叶家诉求当成委托塞进了学宫里,明码标价,但那委托始终没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