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你离开东宫之后，孤看那风雨渐大，便叫小叶子撑了把伞追上你给你送去，你没见到他人吗？”

“那夜吗？”

柳时客面色不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册：“未曾。”

见司乘宥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柳时客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坐下来学习。

“殿下不必忧心，如今……偷换书册之人已经伏诛，也算是杀鸡儆猴，短时间内那帮人应该不敢再有所动作。至于那个叫小叶子的小太监……他是个聪明人，兴许是觉得这宫中险恶，偷偷逃出宫去了吧。”

“放心吧殿下，太子有过，侍读受笞。即便是真的不幸发生了什么，微臣也会尽己所能护殿下周全的。”

从太子东宫离开时，柳时客再一次被人拦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别人，正是安乐公主司若兰。

柳时客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拱手朝她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安乐宫中似乎有些不高兴，委屈地瘪瘪嘴：“这几日你去哪儿了？我都瞧不见你，好生无聊。”

“谢殿下挂念，前些日子微臣不小心淋了雨，发了一场高热，今日才彻底好转。”

“生病了？那你怎么不派人来跟我说？”

柳时客本来想说自己宅邸上拢共就那么几个下人，而且自己不过是一点小病，哪里用得着那么大动干戈。

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安乐公主的一番好意，便也只是笑着应下：“是是是，公主教训得是，下次不会了。”

“记住了，以后再遇到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叫人来告诉我！你知道这几日没见到你我有多担心吗？又不能去问别人……”

“是是是，微臣知错。”

柳时客本想着敷衍两句尽快抽身，不曾想在转身准备离开的一瞬却被人一把抓住了官袍的衣角。

柳时客顺着那人动作看去，微微蹙眉：“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安乐公主死死捏着手中的衣角不肯放手，低着头不敢对上柳时客的目光：“柳侍读，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她的话语太过跳脱，柳时客虽然不解，但还是轻叹一声：“自然，公主殿下想怎么叫都可以。”

“那……柳时客，我想出宫去。”

似乎知晓自己所言让人为难，安乐公主有些心虚的抬眼悄悄瞄了柳时客一眼，随即很快低下头去。

“你带着我出宫吧，偷偷地。”

柳时客礼貌性的笑容僵在脸上，她长叹一声：“公主殿下玩笑了，即便是给微臣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私自携殿下出宫……”

“为何？你也害怕旁人的流言蜚语吗？还是说你其实也觉得我脏？你也想离我远一点？”

“不是的……殿下，微臣身为女子入朝本就惹得一众老古董不满，这朝堂之中可谓是险象环生，处处都是盯着我时刻想要置我于死地的眼睛。臣不得不谨慎行事。”

安乐公主一双漂亮的柳眉紧紧拧起，她努了努嘴，捏着柳时客的衣袖下摆晃了晃：“若是被人瞧见，那你便说是本公主的意思！”

“实在不行就说是我逼你的，柳时客，柳姐姐，求你带我出宫……我从未出过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我也想知道这堵四四方方的红褐色宫墙之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柳时客无奈扶额。

片刻思忖后，她终究是不敌安乐公主的软磨硬泡，率先松了口。

“那好……就这一次。”

——

华灯初上，火树银花。

上阳城作为姜国京都，乃是大姜最为繁华昌盛之地。长街上商旅往来频繁，热闹非凡。

安乐公主换了一身稍微低调些的便装，拉着柳时客一路从东市逛到了西市街口，从糖人儿到糖葫芦，再从竹风车到陶泥小狗……玩得几乎忘乎所以。

街道两边吵嚷的叫卖声接连不断，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安乐公主站在路边，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摊子上的鸟哨，转头问柳时客：“柳姐姐，这是什么？”

不等柳时客回话，那小摊贩率先开口道：“这是鸟哨，这个陶土做的三文钱，这个陶瓷做的十文钱，姑娘喜欢哪一个？”

“两个我都没见过，都好喜欢。”

安乐公主一手陶握着泥鸟哨，一手握着陶瓷鸟哨，抬眼朝着柳时客眨巴眨巴眼睛：“柳姐姐，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一个？”

柳时客眸色一暗，暗道这安乐公主贵为公主足不出户久居深宫，没见过这些市井的小玩意儿想来也正常。

这样想着，柳时客话已说出口：“无所谓，小姐喜欢那便全买下。”

身躯娇小的安乐公主站在那小摊前，两旁房屋火红的灯笼泛出微弱的光，映照在她那略显苍白面容之上。

她看着柳时客，淡然一笑，缓缓放下手中的瓷鸟哨。

“那就买这个陶泥做的吧，我在宫……我在家中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用泥巴做的小玩意儿呢。”

柳时客无奈纠正：“是陶土。”

“泥巴……陶土……应该都差不多吧？”

安乐公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起来：“……赵嬷嬷跟我一起在家里待了这么久，想必也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我把这个带回去送给她，她应该就不会怪罪我今日偷跑出来了……”

柳时客没有再多言，伸手去摸腰包里的钱。

前手刚替安乐公主付完钱，扭头便看见身旁的安乐公主不见了踪影。柳时客正无措间，一只纤细皓白如雪藕般的手盈盈伸到她身前，一把拉住柳时客的手。

“那儿好多人啊，”安乐公主怀中抱着好几个纸袋子，抬起下巴指了指长街尽处，只见那儿人头攒动，众人拥挤着沿着街尾的山路崎岖着前行。

山顶之处有一座高耸的建筑，山上钟声回荡，柳时客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这便是这上阳城中地处最高的一处建筑——南禅寺。

耳边响起安乐公主满怀期待的声音：“柳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吧。”

彼时时辰不早，夜色已经愈发浓郁，柳时客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天色，略一沉吟：“天色已晚，小姐还是先行回家，下次……”

“没有下次了。”

安乐公主出言打断，她抬起头，那双水盈盈的眸子轻轻转动着，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柳姐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次之后，恐怕再难又下一次出来的机会了，不是么？”

“……”

握住自己手掌的手紧紧攥起，还带着些难以自抑的颤抖。

柳时客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再次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