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内心最柔软之处被什么猛地一刺,柳时客登时顿在原处,整个人犹如那尊佛像般一动也不动。
熹微的烛光扑朔着轻轻覆在二人身上。柳时客垂眸,用目光描摹着跪在蒲团上的安乐公主的面容轮廓。
透过昏黄的烛火,好似她整个人身上都被渡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
带着安乐公主离开南禅寺的时候,夜已近三更。
二人步履匆匆,安乐公主一边跟在柳时客身后一路小跑,一边还不忘往怀里揣着刚在庙里求的平安福。
低头抬眼之间,一个不留神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安乐公主只觉自己的头撞到一副柔软的身躯,一抬头眼前飘过一抹淡紫色衣裙,下一瞬,一张艳丽的脸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野。
精致小巧的脸上,柳眉舒展,双眸含情,身材窈窕纤细,俨然一副媚然天成的模样。
“好美……”
只一眼,便叫她移不开眼了。
可下一瞬,安乐公主却突然抬手扒拉住那女子的衣襟:“姐姐,我方才可是撞伤了你?你这儿怎么红了一块……”
那女子忙伸手将她轻轻推开:“无碍,没什么事。”
柳时客见状也立马上前去,朝着那女子微微一揖礼:“小妹莽撞,无意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二位姑娘不必多礼,我无碍的。”
安乐公主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那女子的肩膀:“可是你的右肩……”
“噢,无碍,是一朵海棠花的胎记,打娘胎里就带的。”
那女子说着粲然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格外动人:“因这胎记,我的小名便叫阿棠。海棠的棠。”
海棠,阿棠。
像是突然联想到什么,柳时客心头一颤,旋即面不改色地眯了眯眼。
安乐公主丝毫没有发觉柳时客情绪的异样,兀自笑道:“姐姐的胎记好生独特!我还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胎记呢!”
她说着,突然抬手一把撩开右手的衣袖。
“我也有个胎记,只不过不像姐姐的那般好看,是在右手手腕上——喏!”
随着她掀衣袖的动作,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陡然显露在二人面前。只见那手腕内壁、雪白的肌肤之上,赫然有一块两指大小的红色胎记。
“啪嗒!”一声,柳时客瞬间回过神,循声看去却见那名为阿棠的女子躬身去捡掉落在地的香囊。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是僵硬。
柳时客有些不解地垂眼看她,却见那阿棠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难掩的情绪。
她略一犹豫,抬手轻轻碰了碰阿棠的肩膀:“……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无事,无事。”
阿棠说着用手背轻轻拍开柳时客的手,死死捏着香囊站起身来。
“方才腰间的药材香囊掉了,我去捡。”
很平常的一句话,可在柳时客听来却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一向警觉的柳时客几乎是立马说:“姑娘若是没受伤的话,那我就先带着我家小妹先行回府了。”
阿棠道:“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姐妹俩是第一次来这南禅寺吧?我常来此处,从未见过你们。”
“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这山路崎岖,要不就由我为二位姑娘带路吧。”
柳时客闻言眸色一暗。
她略一思衬,似乎在考虑什么,随后应道:“……那便劳烦阿棠姑娘了。”
——
在阿棠的带领下,二人很快便从南禅寺下到了山脚。
柳时客从腰间的包囊里取出一锭银子:“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阿棠见状连连后退:“姑娘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况且我本来也要下山,顺路也算有个伴儿。”
安乐公主一把取出发髻间的一支和田玉簪,不由分说地塞到阿棠手里:“姐姐你就收下吧!就当……我们交个朋友?今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也算是留个念想。”
她说着,声音愈来愈小,最后聊胜于无。
话已至此,阿棠一时间也无法拒绝,只得收下玉簪。
柳时客看出她情绪的低落,轻叹一声招呼了一辆赶去皇宫门口的马车。
“走了小妹,夜色已深,再不回去就天亮了。”
——天亮了之后,就不好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宫中了。
安乐公主闻言失落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抬脚迈上马车。
脚下动作一顿,安乐公主最后一次回首望向这座繁华的城市。
京都上阳,白日里车水马龙,夜晚里灯火通明,直到此刻才终于回归夜晚原有的平静。
所有的喧嚣和热闹都好似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在安乐公主和柳时客去到南禅寺之后被彻底打碎的梦。
安乐公主眼睫轻颤,她别开眼,毅然钻进了马车。
“……那,阿棠姑娘,就此别过。”
柳时客跟着安乐公主上了车,不一会儿马车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此起彼伏。
她坐在安乐公主身侧,瞧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在东宫见到她的情景。
……不知为何有些奇怪。
似乎是觉察到什么,柳时客蓦地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却见空荡无人的大道上,阿棠的背影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她略一犹豫,随即回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几乎是她回过身的后一霎,那位名叫阿棠的女子猛地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目送着载有柳时客和安乐公主的马车远去。
寂静的长夜里暗流涌动。马车车轮骨碌碌的声音长街回响,似乎是深夜里最后的回响。
“母亲,我找到她了。”
阿棠说着,垂下眼勾唇一笑,眸子里一闪而过破碎的柔情,带着淡淡自嘲的悲怆与无奈。
月色朦胧,氤氲的雾气犹如一袭单薄的面纱,掺杂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