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偷偷带着安乐公主出宫没被发现之后,柳时客的伴读生活如往常般进行。
连续几日的一切如常后,柳时客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直到六月初的一个清晨,柳时客再次到东宫履行她的侍读职责,却久久不见安乐公主的身影。
柳时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书房内的众人,似乎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安乐公主,亦或是,无人在意她来或没来。
彼时正值朔风七月,一大早天就彻底亮堂了,微醺的旭日挂在枝头,风暖洋洋的,人也懒洋洋的。
墙外那株枝繁叶茂的古树伸出一根树枝进屋来,微风拂动,树叶摩擦在墙面和窗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柳时客抬手挡在眉心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咚咚。”
飘远的思绪骤然收回,柳时客循声望去,只见司乘宥抬起一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书桌上,眼也不抬地开口:“柳侍读,你今日好似有心事。”
柳时客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询问:“恕微臣无礼……微臣只是想问一下,安乐公主殿下今日为何没来这东宫上课?”
“小叶子找到了。”
柳时客心下一跳,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我还以为他出宫去了呢……”
“在那座荒废已久无人问津的翠微宫,当年婉嫔投井自尽的那口枯井。”
“翠微宫……不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吗?再者……那口枯井不是早就被圣上派人用石头堵住了井口么?”
“堵井口的石头被人掀翻了,小叶子的尸体,就藏在那口枯井之中。因为井中的水早就被抽干,加上最近天气渐热,所以尸首腐烂后熏天臭气迅速蔓延开来,这才惹得无数宫人注意,发现了他的尸首。”
柳时客垂在袖中的双手十指不自觉地蜷曲攥紧,力度大到指甲都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里。
她强自镇定地平复着呼吸,语气如常地开口:“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昨天夜里尸首被发现的时候就查到了。”
司乘宥说着略一停顿。他干脆放下手中的毛笔,端坐着抬头看向侍奉在自己身侧的柳时客,眼神中有怀疑也有试探,复杂至极。
柳时客神色如常的对上他的目光,佯装诧异不解地问道:“小叶子为人低调,胆小至极,究竟是何人对他痛下杀手?”
“……是啊,孤也觉得奇怪,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父皇相信了,孤也不得不信。”
司乘宥说着,垂眸再度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隽秀有力的几个字:司若兰。
最后一划骤然一顿,浓墨滴落将“兰”字晕染开来。
呼吸陡然一滞,柳时客只觉如坠冰窟,整个人登时僵直在原地。
司乘宥语气平淡,尾音却拉得极长:“孤也想不到,孤这位皇妹究竟有什么理由,去杀害这个与她无仇无怨的小太监、随后抛尸井中?”
“柳侍读,你觉得呢?”
柳时客心头一颤,下意识对上司乘宥的眼神,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好冷。
烈日炎炎的七月,柳时客却觉得格外的寒冷。
那股寒意自脚底攀上脊背,冷到像是一把冰刃从皮肉钻进去,仿佛蛀蚀在根部,深到骨髓里面去。
她伫立在太子的书桌旁,望着这位年少的一国储君,茫然站定。
——
今日小暑。
小暑过,一日热三分。
从浅寐中被一道惊雷狠狠拽出,柳时客恍然睁开眼,窗外一片漆黑,什么声响也没有。
刚刚拿到雷声像是凭空捏造的、劈在她心口上。
平躺在那冰冷的榻上片刻,柳时客坐起身来,披上罩袍点燃一根蜡烛。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试探:“大人,您起了么?”
是小梅。
柳时客将烛火置于灯笼中,提起灯笼抬手打开门阀,彼时小梅正贴耳靠在房门上,门一开陡然一惊,连连后退几步欲盖弥彰地解释:“啊,大人,奴婢还以为您身体不适,想仔细听一听……”
柳时客冷然打断,语气淡漠:“今日又是给柳逐远送信的日子吧。”
小梅的笑容僵在脸上。
黯淡的夜色中,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和背后的墙体融为一体。
片刻后,小梅依旧不死心地说了句:“……什么信,和老爷有什么关系……”
“小梅,你跟着我这么久,我不说破,并不代表我不清楚你在做什么。”
言语周转间,柳时客挑高灯笼照亮她惨白的面容:“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那些把戏能够骗得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