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到面前这碗香气扑鼻的热馄饨上,柳时客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准备送进嘴里。
“这家店的馄饨可好吃了,皮薄馅大,肉还新鲜。之前还没怎么发现,可真真是‘相见恨晚’。”
柳时客吃馄饨的动作顿住,不等她抬眼,面前的空位已经被人做了下来。那一抹熟悉的粉色衣裙,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见柳时客对她并不理会,柳知韫也不恼,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之人。看见她眼下卧着的淡淡青色,柳知韫为之一愣:“三妹妹夜里这是做什么去了?”
“……”被盯得不自在的柳时客无语抬头:“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柳知韫立刻冠以假笑:“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我的馄饨好不好吃而已。”
柳时客闻言一愣,旋即面不改色地将面前的馄饨推到桌子另一边、柳知韫面前。
“小二放到这桌上,我以为是我的。”
“噢,我知道。因为是我让小二放你桌上的,不然我怎么能顺理成章地跟我们事务繁忙的柳大人搭话呢?话说回来,你一进来就心不在焉的,连我在旁边都没看见——到底在想什么啊?”
“柳知韫。”柳时客放下筷子,面无表情:“你到底想说什么?”
“段夜最近对我很是冷淡。”
柳知韫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馄饨,意有所指:“我很好奇啊,他为何突然对我这般态度。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他好似是在去了柳大人查案的队伍之后变得如此的。”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怎么会清楚。”
她说得一本正经,柳知韫微微眯起眼:“柳大人当真不清楚?”
柳时客不再应答,刚好此时她的那份馄饨被端上了桌,柳时客夹了一个尝尝,这个馄饨吃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的确味道鲜美。
天色渐渐亮了,馄饨摊前排队的人也愈发多了。柳时客不习惯这般吵吵嚷嚷的环境,只想快些吃完离开。
见她不搭理自己,柳知韫微不可查地冷哼一声,埋头吃了几个馄饨。
“对了,之前你高中状元赶赴上阳之后,我偶然在你房中的一本《诗经》中发现了一朵夹在书中的干花。”
“你知道的,浔安地处江南,气候潮湿,干花自然是撑不了多久就会发霉腐坏。我为了保全你那本《诗经》,帮你把那朵腐坏的芍药干花扔了,不用谢我。”
刚吃了两个馄饨的柳时客停下筷子,抬眼看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喜欢芍药花?”柳知韫语气缱绻,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的神色:“还是说……你喜欢的是送花之人?”
“柳知韫,你太荒谬了。”
“荒谬?谁荒谬?我荒谬?”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知韫用袖子捂着嘴轻笑几声:“是啊,自诩救贫不救富,救富需千金的微生大夫,居然屡次三番出手救你一个萍水相逢的官家女子。说到底,究竟是谁行了这荒谬之事啊?”
“三妹妹,你说微生大夫此举,到底是乱了规矩,还是……遭人蒙骗,阴差阳错啊?”
柳时客闻言冷笑,并不言语。
这个时候,倒承认她是他们柳家的人了。
不对,柳知韫说屡次三番……难道一直以来,她都知道?
柳时客猛地抬起眼,对上柳知韫无辜的目光。
她这幅模样,竟让柳时客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三妹妹,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只是猜到了一些困扰我多年的陈年旧事的真相罢了。”
柳时客心下蓦地漏了一拍,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柳知韫果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微生彧一直以来对她的帮助与救赎,知道她每一次在他们手中遍体鳞伤后都会顶着满身疮痍,去到微生彧那里寻求求之不易的一点温暖和安慰……
她一直都知道,那她为何从未揭穿?亦,不曾阻止?
“柳时客,我真的很恨你。我和哥哥、爹娘明明生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突然闯入我们的生活?我恨你,是你打破了我们原本的平静,是你让我爹娘之间生出嫌隙、再也回不去……”
“那你大可以早在当年便阻止微生大夫救治我。”
柳知韫怔住。
柳时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就像儿时那样,你明知我怕水,身体一沾到水就变得僵硬不能动,却还是毫不留情地在如今这样的寒秋之时,将我一把推入水中。”
“二姐姐,你知道么?九月的池塘真的好冷。我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整个身躯都被寒冷的池水包裹,无计可施地一点点沉下去。”
“你知道的,以我那时候的身子,若是无人医治,一场普通的高热便能要了我的性命。既然你那时候便知道了微生大夫的存在,又为何不及时止损,将我就此扼杀?而是放任我活到现在,与你们柳家分庭对抗?”
柳知韫迟疑道:“我恨你……我是恨你,但你……罪不至死。不对,我跟你解释这些做什么……”
她说着,又换上那副让人作呕的假笑:“不过话说回来,微生大夫应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如此情深意重,妹妹准备如何报答呢?难不成是……以身相许?”
柳时客搅动着碗里剩余的馄饨:“这馄饨是盐加多了吗?”
柳知韫有些不明所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有点懵:“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嘴闲。”
“……”
“柳知韫,你满口礼仪规矩,却连‘医者仁心’这个四个字都嚼不烂。你如何看我无所谓,可微生大夫,不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柳时客搁下筷子起身,早已没了胃口,放了几个铜钱在桌上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