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帝警惕地望着他:“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与将死之人。”司承云将脸缓缓贴近。
高阳帝张口便唤人:“沈如琢!”
声音发出,外间却没有回应。
“来人!”依旧无人进来。
高阳帝的目光越过司承云,望向层层帘幕。外间灯火尚在,人影也隐约可见,却没有一个人依召而入。
司承云侧过身,将床帐拨开少许。
沈如琢跪在帘外。双手被缚在身后。两名羽林卫分立左右,按着他的肩。
沈如琢望见皇帝,立刻挣扎起来,才喊出一声“陛下”,便被人重新压了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将领正是谢黻。
他从前是东宫伴读,后来外调任事,如今已入羽林卫。今夜掌握三十三阁内外值宿的,恰有他的人。
战争一起,各处抽调人马,宿卫更换频繁。谢黻奉东宫之命接管这一带值守,手续俱全,沿途竟无人起疑。
高阳帝气得浑身发抖:“混账!”
他转回脸,死死盯住司承云:“你要弑父夺位么?朕已然病成这样,不过数日光景,你连这几日都等不起?”
司承云坐在床边,神色不变。
“朕有什么对不起你!”高阳帝越说越急,胸中响起浑浊的喘息,“你本不配居储位。若非是朕,岂有你今日?这些年你东宫的尊荣,你监国的权柄,哪一样不是朕给你的!”
司承云轻轻一哂:“父皇待我如猪如狗,却要我感恩戴德么?”
若在平日,他说出这句话,或许已经红了眼,或许会将少年时受过的屈辱一桩桩翻出来,逼父亲承认。今夜却不然。他只是端坐着,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谈论陈年旧事。
“若非当年启辰死了……你一定不会选我。”司承云笃定得不需要任何犹豫。
高阳帝胸口起伏,眼神却冷静下来:“启辰为何人所杀,你当朕不知道?你不过仗着朕当时没有揭穿。”
“朕饶你一命,还将储位给你,你却不知感恩!”
司承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高阳帝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们性情里有太多相似之处,司承云会忍到哪一步,会在何时下手,他几乎都猜得到。
正因猜得到,他也早已猜到自己会有今日。
“你本是贱人所生!”高阳帝提高声音,“若非她们给朕下药,怎会有你这个孽种!”
“你不过是几个妇人算计出来的祸胎。”高阳帝眼中浮出恨意,“恶心的东西。从娘胎里出来,便带着毒!”
药力仍在。父亲那些话落在耳中,司承云明明句句听清,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圈波纹也没有。
他居高临下望着高阳帝。眼中没有悲愤,只有麻木的轻蔑。
“你便很高贵么?你也不过是贱妾之子。”
“先帝的儿子那样多,你无嫡无长,母族也无足称道。你为了活命,什么人不能哄,什么事不能做。后来得了皇位,便当自己是真龙天子了?”
“你克父克母,妨妻妨子。用得到人时,便是手足,是爱子,是股肱。用不到了,疑心他夺你的权,疑心他取你的命。”
司承云俯下身去。他的脸一点点在高阳帝面前放大。
“你心里有怎样腌臜的念头,当我不知道,当旁人也不知道么?可惜你到头来不过是个可笑的小丑。”
“父皇,说句实话。你后来选我,是否正因为我们一样恶心?”
高阳帝指着司承云,嘴唇发抖,半晌才骂出:“孽障!畜生!”
高阳帝蜷缩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他忽然喉头一涌,鲜血便从口中呛了出来。
血溅到衣摆。司承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后退。
沈如琢在外间嘶声喊道:“殿下,陛下不能再受刺激了!求殿下传医官!”
谢黻匆匆入内。他单膝跪下,冷汗涔涔。
“殿下!康王回宫了!”
“殿下,康王带着亲随,已过第二重宫门。外头的人不敢真拦,只能说陛下正在歇息。他……他快到三十三阁了。”
康王统领禁军,又在军中经营多年。今夜能制住三十三阁,是因宫内外皆为战事奔忙,也因司阳奉命去核查京畿兵防,暂时不在宫中。
如今他赶了回来,三十三阁外那几层临时换上的羽林卫,挡不住他,也不敢真的向亲王拔刀。
谢黻跪在那里,等候太子的命令。
司承云却没有立即开口。他回身望向病榻。
高阳帝已经咳不出声了,只能张着口艰难喘息。
司承云看了会儿。直到那张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只剩一层将死的灰白,他才道:“让他进来。”
谢黻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出去。
不多时,外间便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
房门被人猛然推开!
司阳身上还穿着铠甲,长剑也悬在腰侧,显然是听见消息便匆匆赶来。
他越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血。
“皇兄!”司阳冲到床前,一把将高阳帝扶起。
司寒笙的身体软得坐不住,头无力地靠在弟弟的肩甲上。
“传医官!”司阳回头厉喝,“还愣着做什么,传医官!”
这一次,没人再敢阻拦。谢黻侧身让开,沈如琢连滚带爬地起身往外跑。
高阳帝的眼睛已有些涣散。他认出了司阳,“阿练……”
“月暄。”高阳帝艰难地挤出这个名字,“叫……月暄来……”
司阳抬头看向门外。话才出口,高阳帝自己却像是忽然明白了。
等不到了。
即便立即遣人快马去请,待月暄入宫,再登上三十三阁,他这点残息也未必还在。
高阳帝的眼越过司阳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司承云。
父子二人隔着鲜血对视。
司承云站在阴影里,深蓝色的衣袍几乎融入夜色。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将死的父亲。
高阳帝那双眼睛里有怨恨。要在彻底看不见以前,将这个人的面目牢牢记住,带到地下去。
司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抬手握住剑柄。
谢黻脸色骤变,立刻挡到司承云身前。羽林卫也随之按刀,却没有一个敢先拔出来。
司阳倏然拔剑出鞘!持剑逼近。
“阿练……不可。”是高阳帝。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字道:“保吾家江山,万世太平。”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