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睡到半夜,觉得床前有人。
屋里没点灯,窗外一弧银光照进来,将那人瘦长的影长长拖在地上。
她睡意未消,乍一睁眼,还当是哪个不甘心投胎的鬼,摸到东宫里来索命。
再定睛一看,却是司承云。
月绯心里那点惊意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更重了。
鬼没什么可怕的。倒是活生生的太子,三更半夜坐在她床沿,一声不出,才更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她撑起身子,试探着唤了声。
司承云没应。
春夜寒。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极轻薄的锦衣,领口松散,长发也没有束齐,几绺垂在颊边。也不知他就这样在床前坐了多久,衣料已经沁得发凉,手背白得发青。
月绯伸手去碰他的腕子。司承云这才偏过脸。
月绯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得怔了一怔。
他脸上竟有两道泪痕。
泪已半干,蜿蜒着停在下颌。眼眶却仍红着,瞳仁黑沉沉的,没有多少神采。
这着实比床前立着一只鬼还要可怕!
月绯见他这副情状,到底放轻了声音:“你又吃药了?”
司承云因遇刺落下头疾,疼得厉害时,便服用方士炼制的丹药。那药颇有效验,吃下去不久,疼便会渐渐钝下去,连心绪也随之沉静。
只是药性一过,先前被压住的东西往往来势更凶。有时烦躁,有时猜疑,有时整夜不能合眼。偶尔还会像此刻一般,神魂像被从躯壳里抽去了,只剩一副空架子。
司承云直直看着她,过了会儿,他才轻轻点头。
“没有办法。”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头太痛了。”
说罢,又不再言语。
月绯坐起来:“各州征发、沿途转输,都是殿下在督办。这几日事情太多,你又不得安睡,头疼也不奇怪。”
月绯接着说下去:“不过万幸一切向好。危山军已经开始遴选前锋,边城也奉旨收拢百姓、牲畜与存粮。”
“如今边军没有妄动,粮道也在预备,宛人纵然来势汹汹,暂且还翻不了天。殿下何苦先把自己熬坏?”
司承云的睫毛动了动,迟缓地点了下头。
他冷不丁说:“我方才进宫去了。”
月绯眼皮一跳,心里已有了最坏的猜想。她没有立刻接话,只在晦暗的夜色中观察司承云的神情。
她斟酌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陛下病中精神不济,心火又旺,看什么都未必顺眼。公事上挑剔几句,也是有的。殿下是做儿子的,犯不着放在心上。”
司承云点头,仿佛赞同。
随即,他眼里那层水光又满了。眼泪起初只是在眼眶边缘,久久不落,后来终于挣脱出来,沿着先前干涸的泪痕艰涩而下。
他原是铁石做的人。若非烈火烧到骨头里,怎么逼得出这淋漓血水?
月绯从枕边扯过一方帕子,递给他。
司承云没接。他俯下身,将脸埋进她摊开的手掌里。
他的脸颊冰凉,呼吸却是热的。湿意一点点浸进她掌心,起初只有几滴,后来越积越多。司承云仍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咽下眼泪。
月绯坐在帐中,任他俯伏在自己掌间。
司承云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披散的长发,一绺绺滑过她的手腕,乌黑、冰凉。
父亲驯养出来的柔顺妻子不能填上孩子心里那个属于母亲的缺口。
母亲不总是柔慈的。她强大,也软弱。温柔,也严酷。她以乳汁养育他,又以喜怒支配他。孩子爱她,依赖她,也惧怕她,更臣服于她。
“月绯,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她掌中,含混不清。
两只手已攀上她的肩,却始终没有真正敞开心怀,只将五指紧紧扣住她的上臂。
力气大得惊人。大到他的手指几乎要完全嵌进她的皮肉。
用力到仿佛要把他一生所拥有的一切一把捏碎。
这样的疼痛,只有月绯能忍受。
这样的重量,只有月绯能承担。
她垂眸看他,冷眼里稀薄的悲悯,神情如常,岿然不动。
隔了许久,他才从她掌心里抬起脸。动作极慢,像头被镇在地底千年的凶兽,终于拖着锁链,抬起沉重的头颅。
月光斜斜照在他脸上。
他瞳仁幽暗,映出近乎惨绿的光。泪痕纵横,眼尾发红,额角的青筋尚未低伏回皮下。
那张脸上有太多东西纠缠在一处,悲哀、怨恨、屈辱与欲望,彼此啃噬,将原本齐整的皮相撕开搅烂。
从出生起积攒至今的眼泪,仿佛直到今夜才寻到出口。这使他十分狼狈。
可当他望向月绯时,脸上竟渐渐有了古怪的笑意。
这个女人见过他的恶毒,知道他的猜忌,挨过他的逼迫,也从他手里讨过便宜。她并不真正顺从他,也不肯轻易给他怜爱。
她是严母,是慈父,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宿敌。
司承云忽然笑出声来:“我这样的人……生来便注定孑然一身,孤独一世罢?”
月绯闭口不说。
一个人缘差劲到连流泪都只能在宿敌床前的人,当然是孤独的。
“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司承云把额头抵上她的肩,任由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卸去。
闭上眼,呼吸落在她颈侧,时轻时重。
他轻吟低语:“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你终有一日能与我感同身受。”
他在诅咒她。
司承云进宫以前,确实已经服过药了。
因此,当他踏进三十三阁,看见病榻上的父亲时,心中竟很平静。
边关战事骤起,中书省连夜草诏,尚书省催核军粮,兵部与危山军诸将往来不断。内外朝都忙作一团。
宫中人手本就因疫病削减许多,这几日又将可用之人分派到各门、各署,三十三阁外看着守卫森严,内里却比往常空虚。
司承云穿着一领深蓝窄袖长袍,颜色沉得近黑,一路行来,唯有走过宫灯下时,衣上才浮起冷冷的幽蓝。
司承云在床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
高阳帝做了梦,眼皮颤了几颤,嘴唇张开,叫出一个名字:“阿练……”
高阳帝并未真正醒来。他病得眼睛昏花,夜里更看不清楚,只见床前坐着一个沉默的人,衣色深暗。
“阿练。”他又唤了一声。
高阳帝的手在锦被上摸索,似乎想去拉坐在床边之人的袖子,却隔着一段距离,怎么也够不到。
“当年……为兄不该疑你。害你少小离家,十年不得归京,是为兄对不住你。”
司承云忽然轻笑一声,将病榻上的人从梦中惊醒。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他向前稍稍倾身,“陛下,你也有认错的时候。”
高阳帝陡然睁开眼:“是你。”
司承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