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听完,淡淡道:“你很了解我。”
月瞳住了口。月绯的神色十分平静,既不见恼,也不见笑。这句话究竟是感叹,是讥刺,还是责问,她竟听不出来。
从前月瞳确实很了解她。
月瞳看似闲云野鹤,生意做到哪里,人便走到哪里,常年在外头游荡。其实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回到神庙,在月空膝下住上些日子。月空既是她的养母,也是授业恩师。她在外头再如何风流散漫,回了月空面前,也得收敛性子,老老实实奉茶听训。
那时月绯常往神庙来。十来岁的姑娘,心思俱写在脸上。如今却不同了。她说一句话,究竟出于情分,还是在为自己谋利,连月瞳也渐渐分辨不清。她喜怒不露、叫人无从揣测。
月瞳心头发冷。“不。”她方才的盛气渐渐败了下去,“我不了解你。”
她苦笑一下,半是坦白,半是自嘲:“我怎能了解你呢?”
月绯取过一只影青莲瓣盏,替月瞳斟了茶,推到对面。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月瞳看她一眼,到底依言坐下。
“阿瞳姐姐。”月绯温声道,“你我之间,本该知无不言。你今日忽然同我说这些,总该有个缘故。不如把话说明白,省得我胡乱猜测。”
月瞳端起那只影青莲瓣盏,将茶一口饮尽。茶水尚热,她咽得急,烫得舌根发麻,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把空杯捏在手中,拇指摩挲莲瓣纹。
“阿绯,你得回云中去。”
月绯垂眸,不动声色地问:“为何?”
“大王直到此刻还没有入宫,你便不觉得奇怪?”
“父亲身领中书、尚书诸事,边关又起了战火,忙些也是常情。”这话四平八稳,月瞳听不出她是否已经知情。
月瞳只好明说:“云中来了急报。连日大雨,江水暴涨,南郡以下数县已经决堤。田舍淹没,渡口冲毁,山道也塌了数处。灾情若再扩大,今年的粮赋与商货都要受损。”
“我父亲如何安排?”
“他要叫秋朗回去。”
月瞳一直盯着她。这一回,月绯终于抬起眼。
“大王不能亲自回去。”月瞳道,“清都眼下是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高阳帝命悬一线,储位与帝位交接在即。宛国又趁势出兵,大王身兼中书令、尚书左仆射,须在京中主持诏令,统筹兵饷。这个时候离京,不但朝中军务立时要乱,旁人还会说他见帝王垂危,私归封国,聚兵自固。”
“赈灾要开仓,要调粮,要修堤,还要安置流民。每一桩都须同地方官、族老、军将和商号打交道。”月瞳道,“大王把这差事交给秋朗……”
“是在教他如何做南山王。”
秋朗如今固然算不得得用。他身体孱弱,性情孤僻,于军政俗务也未见有何长才。可月暄正在盛年,并不急着把爵位交出去。他还有的是时间,可以让秋朗从一场水患开始,学着开仓、用人、收拢民心。
可云中不是只有南山王府。王权之外,尚有月神的信仰与神庙。大祭司能够号召女巫与信众,民间遇到灾疫、婚丧、征战,未必先去问官府,往往先听神谕。
月暄这些年不断扩张王府权柄,整顿军队,掌握钱粮,扶植官吏,神权已不复从前鼎盛,却远没有消失。
只要大祭司尚在,王府便不能真正独断一切。
“大王要趁自己在位时,将神权连根拔起。”月瞳道,“他要秋朗接手的,是一个只知王令、不闻神谕的云中。”
月绯是南山王的女儿,是大祭司的义女,有一双被视作神裔象征的金瞳。王府、神庙与军队,几股势力都能在她身上找到可依附之处。
对月空而言,她是月神在人间最合适的代言人。对月暄而言,她则是危险的继承者。
月瞳俯身向前:“大祭司渐渐老了,放眼云中,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你若留在清都,秋朗便可安安稳稳回去赈灾。”月瞳道,“他开仓调兵,再以世子身份主持修堤。待水退了,云中百姓记住的是谁?”
“可你若回去,便不同了。大王暂时脱不开身,秋朗又还不曾站稳脚跟。这是你与他争权最好的机会。”
她果然有所求……人皆有私心,何况月瞳还旗帜鲜明站在神明的阵营里。
月绯既然心知肚明,便从容道:“我在清都的经营,便都不要了?”
“清都看着风光,却不是你的根基。”月瞳毫不迟疑,“你如今的声名,钱财,名分,有多少真正握在你自己手中?”
秋朗留在云中,继承爵位,掌握土地、官府与军队。月绯远嫁清都,拥有财富、人脉与朝中的地位。二人各有一半,谁也不能彻底撇开另一方。
将来月暄不在了,月绯若想维持清都的权势,便须依靠云中。云中落在秋朗手里,她便不得不扶持哥哥。哪怕彼此厌恶,他们也只能绑在一起。
月暄的谋划并不隐晦,甚至称得上光明正大。这是阳谋。
月绯很早便看明白了,却无从破解。因为月暄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两个孩子死死按在他选定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只是如今内忧外患,连月暄也分身乏术。云中水患,宛国进兵,高阳帝垂危。所有事情同时压来……对月绯而言,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她沉吟良久,唇边却露出似有若无的笑:“云中固然是我的故乡,可清都才是真正的斗兽场。”
月瞳皱起眉。
“如你所言,我在此处,未必不能挣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月绯看向她,“若我不愿归乡呢?”
“杀鸡焉用牛刀!你赢过侧妃,压服皇后,全如儿戏一般,难道你自己不觉得空虚吗?”月瞳语气沉重,差不多要呕心沥血。
“宫廷、宅院里的争斗是一场大骗局!若只有阴谋诡计,哄住太子,除去宫妃,纵然处处得手,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别人肯借你势时,你便高高在上。别人一旦收回,你便要堕入万丈深渊。”
月瞳深呼口气,一字一顿:“强兵壮马,只有云中能给你。”
月瞳说罢,起身离席。她绕过桌案,走到月绯面前,缓缓屈膝,半跪在她膝边。这个姿势已不是故交谈心。
月瞳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只一柄短匕。乌木为鞘,银丝错成蜿蜒蛇纹。柄端嵌着一粒暗红宝石,光落上去,仿佛蛇眼开合。
月瞳声音郑重:“不知王姬旧日执刃之手,尚未荒疏否?”
供奉月神,需要献上鲜血的人肉作为牺牲。而若想让月绯承担王的责任,臣民也必须给她想要的一切。
月绯垂眼看了她片刻,审判她的忠心是否赤诚。
月瞳额上不自觉流下冷汗。
月绯终于伸出手。匕首出鞘。雪亮寒光从乌木鞘中一寸寸生出,照见她的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