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呈牵过一匹黑马递给颜生,自己翻身上了旁边的白马。
“我们呢?”卢益看他打马就要走,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得跟着地师。”
萧呈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皱起,在马背上满是鄙夷地盯着卢益。碍着颜生的面子,他清了清嗓子,冷脸道:“颜参军,我们去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颜生朝着卢益、何渊扬了下巴,让他们放心:“我且跟着少将军出去长长见识,你们先回。”
卢益还想说什么,被何渊扯到一旁,小声地在他耳边道:“地师等的人就是这萧呈,别误了地师的计划。”
卢益还是不放心,眼神恶狠狠地威胁萧呈。
萧呈轻蔑一笑,扬鞭催马。
颜生望着他扬鞭的背影,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萧晚桢府上那场戏,终究是让他们坐不住了。
两人一路飞奔,月挂树梢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码头前。这座码头并不大,栈桥离河边不过十步远,桥头上站着三位白裙少女,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候着。
“少将军不会要带我渡河去对岸吧?”
萧呈熟练地将缰绳扔给少女,自顾自坐下:“放心,肯定不会将参军带去大司马那头。”
他斜斜地靠在椅子上,翘着脚侧头看着颜生:“我不大喜欢别人叫我少将军,不如你叫我承垣吧。”
“你在李家的时候就是叫这个名字?”
萧呈含笑半眯起眼睛盯着颜生:“参军也喜欢听别人家闲话?”
颜生耸耸肩,歪头无辜地看着他:“闲聊的时候不说闲话说什么?”
萧呈噗嗤笑出声:“参军比廖吾粲那老头子有趣多了。”
他一手支着下巴瞧着颜生,眼珠子一转,朝颜生挑眉道:“以后我也不叫你参军了,听着怪生疏的……叫你仙儿如何?”颜生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萧呈将她这副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得更高了些,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他略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拖着几分懒懒的尾音,缓缓补充道:“他们都叫你地师,我看你不是地师,是地仙。”
拒绝的话被堵在嘴边,颜生认为萧呈这奉承人的手法值得学习。虽然肉麻刁钻,却也叫人不好发作。
“你愿意叫什么便叫什么吧,承垣。”
白裙少女走到两人面前屈膝行礼,朝着萧呈轻声道:“少将军,船来了。”
说罢,一条幔舟缓缓停靠。
这小舟与平日里见到的略有不同:船头甲板开阔,甲板往船头外伸出去约一丈远,上面还竖着三根木架。
船帷厚实,几乎将周围挡了个严实。
颜生同萧呈并排坐下,少女端来一颗夜明珠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少将军,可以开船了吗?”
萧呈点点头,顺手塞了一颗果子进嘴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颜生。
三位少女轻提裙摆,踏上船头,将手里的灯笼依次挂在那三根木架顶端,随后折回舱内,吹灭了船里的蜡烛。
啪嗒一声轻响,微弱的烛火熄灭,周遭瞬间坠入一片暗沉。
颜生一时间眼睛有些不适应,待到夜明珠淡淡的荧光伴着穿透船帷的月色重新落入眼帘,她才缓缓看清周围。
小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狭长的河道。河道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尖在半空重叠交错,几乎将惨白的月光遮了个七七八八,只漏下斑驳竹影。
撑船的人手法极老道,长篙入水竟激不起半点涟漪,唯有竹桨偶尔划破水面的轻微响动,衬得这夜色愈发沉寂。
船慢慢驶出河道,停在一片洲头旁。洲头中间竖起一座高台,四周摆了一圈落地灯。
颜生挑起帷幔,漆黑一片的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十来艘小船。它们同颜生坐的这条船一样,除了船头挂着三盏灯,整条船仅透出一丝夜明珠的光亮,分辨不出船内坐的是什么人。
高台忽然亮起灯,一位身着华丽丝绸的明艳少女踩着优雅的步子,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碧玺盒子,朝着四面躬身行礼。
高台上的少女打开盒子,轻轻取出一本烫金小楷题字的薄册,向着四周隐在灯影里的各艘画舫微一欠身。轻缓的声音伴着水面薄雾,清晰地传入耳中:
“诸位贵人,夜安。今夜水上迎风,雅集难得。在下手中这本《上京知意录》,由京城内官著。《上京知意录》里记着的,不是器物的贵贱,而是‘心意’。”
“哪位侯爷偏爱那不事雕琢的温润古玉,哪家府上正寻着能辟邪祛瘴的海外奇香,抑或是……哪位大人心系远方,正需得一处能通达南北、稳妥避风的港湾,这册子里,都一一记录。”
颜生有些惊讶,这册子不就是将京城达官显贵的好恶都记录了?与其说卖的是册子,不如说卖的是人脉的敲门砖。
“这雅集是专门卖奇珍异宝的?”颜生忍不住询问身旁的萧呈。
他微微一笑,似是料到颜生没见过这样的雅集,颇有些得意:“风禾雅集是景安城里最奢华的集会,每逢十五子时开场。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不敢卖的。”
台上人微微一笑,语气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惑人意味:“诸位贵人……请落灯吧。”
颜生微微蹙眉:“落灯是什么意思?”
萧呈朝颜生身旁挪了挪椅子,压低声音,同她解释:“来参加雅集的人都注重隐藏身份,毕竟买的东西不见得都能见光。所以,这雅集拍卖有自己的规矩。”
他撩起帷幔一角,露出旁边船头。只见船上的白衣少女点亮了一盏白灯挂在船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周围看去,七八条船的船头都点上了一盏白灯。
“一盏白灯亮起,则代表这船上的主人参与竞价。”说着,他示意身旁的白衣少女也在船头挂了一盏白灯。
台上少女目光扫过水面,伸手指向西边的船:“贵人是否加价?”
那船上的白衣少女不消一会儿,便拿来了第二盏白灯挂在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