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少女含笑,朗声唱道:“贵人加价一千两。”
她话音落下,周围有三四条船都将灯灭了。
萧呈压低嗓子,继续道:“两盏白灯就是加价,只要不灭灯,就代表一直加。”
颜生听了,心下不由感叹,这帮人着实有钱,一本册子竟能卖出千金。
台上少女逐一扫过加价的小船,落到正面时顿了顿,又继续朗声向四周唱道:“贵人加价双倍。”
四周的小船都灭掉了船头灯。
颜生撩起帷幔,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能出这样高的价。夜色朦胧,船只都隐藏在暗处,她眯着眼睛瞧了半晌,也只瞧见那船上放出一叶小舟。船上的白衣少女划着小舟靠近洲头。
“拍下物品的买家,会让船上的引灯人去洲头取回物品。”
这些人买东西全然不需要自己出面,一句话也不说就能完成交易,难怪敢卖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东西。买家来无影去无踪,想要查他们的身份几乎没有可能。
颜生默不作声地端起茶盏,余光淡淡掠过萧呈。他特意将颜生带来这雅集,定然不会只是为了见见世面,说不准这台上的拍品才是重点。
想到这里,颜生心里有了数,轻轻靠着椅背随手拈起果子吃了起来。
引灯人轻轻撩起帷幔,手里捧着刚才拍卖的盒子:“禀贵人,隔壁船的贵人托我将这拍品送过来,说是珍品赠贵人,还请笑纳。”
颜生冷下脸,顺着她的目光朝旁边的船看去。只见那船上帷幔撩开了一半,李惟孝那张老狐狸脸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正朝着这方微微举盏,眼神里满是精明与算计。
颜生拧着眉毛,挑眉看向萧呈:“不是说不会暴露买家身份吗?”
萧呈倒像是意料之中一般,继续剥着果子,仔细将果子上的橘络剔除,递给颜生,脸上笑得开朗:“买家自己愿意露脸,也是允许的。”
颜生盯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敲打着小几。
他递上果子,诚恳地将手里的果子抬到她眼前:“既然已经来了,仙儿何不看看他们都带了什么礼,再做决定呢?”
颜生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果子上。这颗晶莹剔透的果子,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折射出一丝莹润的光泽。
李惟孝拍了东西立即送上船,这周围的人估计都晓得她在这船上。那其它船上坐的都是谁,也就不难猜了。看来今日这雅集,果然就是冲着她来的,不枉她在萧晚桢府上做了一日的戏。
颜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接过了萧呈递来的那颗果子。
萧呈瞧着颜生指尖捏着的果子,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以前他们也请过廖吾粲,还是我亲自跑的这趟腿。”
他支着下巴,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那老头子把我递过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说什么‘为官者,宜守其分’,”他说罢轻叹一声,语带惋惜,又带三分揶揄,“他这个人,性子死得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他抬眼看向颜生,眼底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参军倒不像他。”
颜生低头,将那颗果子上的最后一丝橘络剔净,这才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半晌,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要的,你们不见得给得起。”
萧呈垂眸轻笑一声,靠着椅子没再说话。
两人往洲头看去,少女又拿出了一个漂亮盒子。
少女轻轻掀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薄纸,纸面展开约三寸宽,纸张边缘写有大大的“契”字,还绘制了复杂的纹路。
“诸位贵人,这张是冥厄关内百亩山林的地契。”少女将地契举起,向四面展示:“上面已由官府加盖官印,只需按上自己的印,这契约便成了。”
造船需要大量木材,恰好这地契又是上游的冥厄关,砍下木材顺水就能运输到景安城,既解决了材料问题又解决了运输问题。颜生指尖微微蜷紧,余光轻巧掠过萧呈,这山林地契就是他们的诚意了。
颜生唤来引灯人:“劳烦姑娘替我点两盏灯。”
萧呈翘着脚靠在椅子上,嘴角含着笑意淡淡开口:“仙儿既然喜欢这地,不如直接点三盏灯。”他侧过脸看向颜生,笑意渐浓:“今日花多少钱,都记在本公子账上。”
颜生目光越过他,瞧见东面的船上撤下白灯点了三盏红灯。
“这是什么意思?”
顺着颜生的目光,萧呈扭过头看去,忍不住嗤笑出声:“三盏红灯的意思是,不管别人加多少钱,他都出双倍。”
颜生好奇看向周围的船只,其他人犹豫片刻后,皆灭了灯。
“少将军,请问咱们这条船需要灭灯吗?”引灯人乖巧立在他面前,萧呈顺势看向颜生,脸上皆是无所谓:“仙儿想点红灯耍耍吗?”
这地契本就是冲着拉拢她来的,已然有人愿意卖这个人情,她若执意加价倒显得不懂事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有人志在必得,便给他罢。”说罢,她便靠在椅子上慢慢剥起了果子。
果然,不消一会,这份地契便送到了她跟前。跟着地契一起上船的,还有刚花了重金的裴朔。
颜生捏着呈上的地契,透过缝隙打量他。上回宴会,这个裴朔被李家拖下水,让萧梁狠狠坑了一把。现下又被李家拉着一齐拉拢自己,颜生瞧着眼前的裴朔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这地契给我?”
裴朔慌忙点头,满脸讨好:“参军领了造船的差事,想来定是会用到许多木材,这地契位置好,木材也多,定能助力参军。”
他往颜生跟前凑了一步,小心翼翼观察着脸色:“等木材伐完,这地也就空了,正好可以将榷场修在这里,省得再找地方费工夫。”
裴家主要做生丝生意,他家的桑蚕都养在冥厄关,这里若能建起榷场于他最为有益。
颜生垂眸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薄纸,指尖在小几上轻抚过纸张冰凉的边缘,她抬起两指,按住地契,不紧不慢地推回了裴朔面前:“伐木造船都需要工人,颜某可没钱养这么多人。”
裴朔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接也不是,冷汗瞬间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