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呈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茶盏,视线掠过神色僵硬的裴朔,落回案上,唇角微扬:“仙儿担心多余了,只要这榷场能建在合适位置,为了南镇水路通达,于情于理这花销也不会让参军犯难。”
颜生指尖按在契纸上,轻轻一扣,挑眉抬眼迎上裴朔:“是么,裴公?”
立在一旁的裴朔赶忙上前一步,躬身凑近,压低嗓音陪着笑:“只要参军大人能将榷场定在此处,修河、造船的用度口粮全都好商量。”他暗暗觑了一眼萧呈的脸色,手上比划着,声音压得极低,“工钱粮饷,自有李家、张家同我裴家一并垫上,参军大人只管放手去办差便是。”
颜生眸光微转,迎上萧呈笃定的眼神。她默然收拢五指捏起地契,冲裴朔展颜一笑:“那颜某,便先替南镇百姓谢过诸位了。”旋即将地契叠好揣进怀里。
见颜生收下地契,裴朔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坐到了萧呈身旁:“......说起来,廖大人在雁陵的差事什么时候办完?”
萧呈饮茶的手一顿,眼神飘向远处:“他这趟差事谁都没说,压根不知道是做什么。雁陵陆家递信来,说廖吾粲已登门催要了好几回银钱。”
裴朔听完愤恨轻捶桌子,又恍然想起颜生还在场,立马敛了神色:“先头宴会上,不是已经都给了几万两吗?怎么还跟陆家要?”
萧呈放下茶盏半眯着眼,一边支着脑袋揉着太阳穴,一边不着痕迹的盯着颜生:“上回筹来的钱,一部分给了前线添兵甲,一部分给了栖玄寺,剩下的才给了廖吾粲。”
“这是要修什么大工程,怎么这些钱还不够?”
萧呈没理会裴朔,反倒倾身向前,半支着下巴逼近颜生几分:“父亲在栖玄寺塑了一个菩萨金身,那五脏六腑都用了名贵丝绸填充,外面则用了纯金打造。为了这尊金身,还特意叫人建了新的大殿供奉。”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那双眼睛却死死锁在颜生脸上。
颜生心头骤冷,她知道萧梁笃信佛法,却没料到能荒唐至此。他自己平日里吃斋念佛、住素雅屋舍,看似清心寡欲;可为了在佛祖面前修因求果,却能把搜刮来的万两民脂民膏,全填进这泥塑木雕的肚子。难怪廖吾粲死咬着雁陵贵族不松口,原是银子早就被这尊金佛吞了个干净。
拦水的堤坝不会自己修好,果腹的粮食也不会凭空长出来,大司马的军队更不会因为多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就退兵。萧梁可真该死啊。
颜生垂下眼帘,只淡淡叹口气站起身:“若没别的事,今晚就到这里吧。”
萧呈压下嘴角笑意,朝裴朔抱歉道:“我送参军回去,裴公自便。”
周围的小船尽数散开,隐没在漆黑的夜里,好似这场雅集从未发生过。
萧呈将颜生送回宅子已经是后半夜了。侯莫陈景拎着一根长枪站在门口冷眼盯着两人,看得颜生莫名一阵心虚。
“将军这是……在练枪?”
侯莫陈景将长枪靠在门头,眼神自下而上扫视着萧呈,声音冷淡:“睡不着,出来练练。”
颜生悄悄站到他身后,用手碰了碰长枪,枪身冰冷,他压根就没练。
夜里的空气突然添了几分寒意,侯莫陈景冷着一张脸瞧得萧呈不自在,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将军……好雅兴。”
侯莫陈景余光瞧了颜生一眼,冲着他冷冷道:“既然无事,少将军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呈点点头跳上马勒转马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目光越过侯莫陈景,直直落在颜生身上,爽朗一笑,嗓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夜深露重,仙儿早些歇息,榷场的事,明日我再来找你细谈。”
颜生被这声称呼激得后颈微麻,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由的缩了缩脖子。在侯莫陈景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硬着头皮微微欠身:“承垣一路慢行,今日有劳相送。”
马蹄声终于哒哒远去,彻底融进夜色里。
宅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上。
侯莫陈景走在前面一言不发,颜生低着头琢磨,他怕是不知道今晚去雅集的事,许是因着没跟他通气,就同萧呈他们私下见面,颇有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意味?
正思量着,前头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骤然顿住。
颜生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刚要退步,侯莫陈景已霍然转身。游廊狭窄,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檐下灯笼透出的微光挡了个干净。
侯莫陈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翻滚着寒意,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仙儿?承垣?叫得倒是熟稔亲近。颜参军在外头这般八面玲珑,想来在南镇已经如鱼得水了。”
颜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冲得一懵,下意识退了半步,他果然是在气自己私下同萧呈见面。颜生嘴角微抽道:“他在贵族面前叫我仙儿,我若不回敬一个表字,如何能让贵族们相信我们同气连枝?如何逼他们自掏腰包垫付粮饷?”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今晚从裴朔手里要来地契,以及探听到萧梁建纯金菩萨的始末一股脑倒了出来:“……有了这笔钱,造船修河道,连带招工都能解决了,白白敲了几万两银子,天大的划算买卖,你板着张脸做什么?”
侯莫陈景听着她一条条清晰理智的利弊分析,脸色愈发难看。
他死死盯着颜生一本正经的模样,气极反笑:“所以,为了逼他们掏银子,你就能由着他这么叫你?”
颜生更费解了,眨了眨眼:“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能换来真金白银和战船兵甲,他叫我乖孙我都应。将军大半夜不睡觉,提着根长枪站在这儿,就为了挑我称呼上的刺?”
这明明是一场大获全胜的谈判,利弊得失一目了然,侯莫陈景素来看重成本,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斤斤计较得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