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到府邸,溪禾就着急忙慌跳下车,招呼春见烧热水,要赶紧给颜生驱驱寒。
“春见,去拿一些温经通络的草药来,一起都丢到汤里。”
颜生看她一副严肃的样子,哑然失笑:“哪里那样金贵了?不过是在水里泡了一泡。”
溪禾冷声冲她道:“那井下是不见日头的水,阴沉得很。你又在里头泡了半个时辰,手上还受了伤,怎么也要多注意些,免得惹了别的病。”
春见迎出门,瞧着颜生满身狼藉,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不是去拜菩萨么,怎么搞了这一身伤?”
春见扶住颜生胳膊,看见她手上的伤,声音有些颤抖,她泪眼汪汪瞧着颜生,“是去山上的时候遭匪了吗?”
颜生赶忙摆摆手,她再胡思乱想,怕是要想出些狰狞的画面吓到自己了,“哪里的山匪敢劫我们,只不过不小心落了水。”
溪禾小声嘀咕:“还不如落了水……”颜生瞪她一眼,刚哄好的人,她又给惹哭了。
“春见,你先去烧水罢。”
春见期期艾艾一路小跑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已经将水放上了。
“我还炖了些驱寒的药,待会泡完澡就喝掉。”
溪禾往汤里又下了几味药,同春见一起帮着颜生剥衣服。
“轻点轻点,胳膊要折了。”
溪禾没好气的讲她,“方才还说没事,现在又喊着疼了。”手上动作放得轻了许多。
“方才顾着跟你们说话没注意,现下倒是有感觉了。”
“快进水里泡着,得泡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有用。”春见近日同溪禾学医颇有心得,说话也跟溪禾越发像了。
颜生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实在没力气同她们贫嘴,只能慢腾腾把自己浸到热汤里。
水里下了苦杏仁与雪松皮,闻着极苦。
“师父,你的手……”溪禾在一旁瞧着那道皮肉翻开的伤口,忍不住红了眼圈。
“没大事,你帮我涂点药膏吧。”颜生闭目靠在柏木桶沿,神色乏累,“寻一件干净的素衫来。头发不必梳繁琐的花样,拿根素簪子别住即可。”
她向来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狼狈,从小她就知道,人在委屈的时候若是露出一丝可怜的模样,旁人并不会同情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随时都会上来踩一脚,于是她学会了将情绪一点点都藏起来。
可她今日好像破了功,那句“阿泰”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可她也知道,侯莫陈景从来都是清醒的人,信任你的时候,可以对你坑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将兵符捧到你眼前。一旦真的到了利害攸关的时候,砍下你的脑袋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感动?一时贪恋罢了,她若真的信了,离做冤大头也就不远了。
“溪禾,你帮我去最好的药材行,买些跌打损伤的药材。”无论如何,得尽快恢复身体,才能应付接下来的群狼环伺。
“是,师父。”
溪禾出门采买,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氤氲水汽中,颜生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红肉被水汽蒸腾的略微发白,狰狞地往外翻出,露出骇人的纹理。
这双手以前也是纤纤玉指,可如今疤痕老茧连成了一片,模糊的掌纹都像是断了线。
师父说过,“你想要什么样的命,就给自己刻什么样的线,捏紧掌心,便都是你做主。”
她缓缓捏紧掌心,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喃喃道:“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你。”
颜生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刚迈进偏院,就看见萧呈坐在廊下摇着折扇,一派翩翩公子的浮华。
春见悄悄凑到颜生耳边,低声同她咬耳朵:“今日你们前脚出门,他后脚就来了。硬是在这里坐了一整日,赶都赶不走。”
春见连杯茶水都没给他,想来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我知道了。”
想到那日宴会上他暴起动刀的模样,春见的眼里皆是卸不掉的愤恨。
颜生拍拍她,“你先去替我熬药。”这才将人支开。
一见到颜生,萧呈骤然收起折扇:“仙儿,你家丫环脾气好大,一杯茶都不肯给。”
颜生心下咯噔,得亏侯莫陈景不在,若他再听见这声“仙儿”不知道会不会将他赶出去。
可问题是,她为何有一丝心虚?转念一想,她还指望着萧呈养好她的兵马,又犯不上同萧呈翻脸,索性撩起衣摆坐下,神色淡淡,“她泡的茶,你敢喝吗?”
萧呈无所谓的盯着颜生:“左右都是在你们府上,你不管我,还有将军呢。小丫环顶多也就是叫我昏睡几日,这茶有什么不敢喝的呢?”
他的目光落到了颜生裹着白布的右手上,“听说你在栖玄寺受伤了?受了这般大的罪,李家名下在城西有座临水的别院,不如搬过去静养?”
“三公子消息好灵通。”
萧呈的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轻声挑眉问道:“仙儿到底跟二姐姐谈了什么?怎么落得一身伤回来?”
颜生斜眼瞟他一眼,觉得很有必要敲打他一番:“三公子,你出银子,我建榷场。买卖做成了,大家平分秋色。至于我和萧二小姐谈了什么,不干李家的事,三公子不必越界打听。”
颜生话说的直白,萧呈却还是有些不甘心。
“昨日还一口一个承垣,今日见过二姐姐,回来便换成了三公子。这般落差,莫说是萧某,任谁都要多心几分吧。”
颜生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总不能同他说是侯莫陈景讨厌自己叫他小字吧?
“不是这么一回事。”颜生正绞尽脑汁斟酌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