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忽然推开,侯莫陈景缓步踱了进来。
他换了身墨黑的常服,手上端着一只瓷碗。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萧呈,径直将碗落在颜生手边,声音冷淡道:“萧公子好兴致。南镇正是内忧外患之际,你不想着去替你父亲分忧,倒有空来颜参军这逗闷,你若真闲得慌,不如直接去问问萧小姐。”
被他当面抢白,萧呈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不过是担心颜参军被有心之人利用。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拂袖而起,递上描金请帖:“晚间枕烟阁,备了薄酒好茶,参军和将军若肯赏脸,也不枉我今日巴巴跑来。”
颜生接过请柬,冲他客气一笑道:“多谢三公子。”
“既然萧公子没别的事,那就不留你了。庄肆送客。”
“萧公子请。”没等萧呈反应,庄肆就将他连拖带拽赶了出去。
院中终于恢复了清净。
“趁热喝了。”侯莫陈景将碗递到她手里,颜生眉头微蹙,迟疑一瞬一饮而尽。
侯莫陈景盯着她裹着厚白布的手,语气酸涩又刻薄:“你前脚吃了贵族们的钱粮,后脚就拿了萧晚桢的鱼符,小心萧梁拿你开刀。”
颜生咽下满口苦涩,抬眸直视他:“不过都是为了好生修河道,这差事还是他交给我的。况且他笃信制衡之道,说不定还会夸我做的好。”
侯莫陈景神色一滞,沉默地拉过她受伤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低声斥责了一句“不知死活”。
看过她新包扎的伤口,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小盒酸甜果脯放在桌上,顺势提起萧呈留下的请帖:“晚间枕烟阁,我陪你去。”
颜生捻起一颗果脯含在嘴里,看着男人挺拔冷峻的眉眼,心头泛起一丝凉意。
“好。”
酸味和甜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她忽然觉得,今日心绪起伏得太多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天还有一堆文书要看,楚方城的石料还没定,廖吾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万不能被这些事搅乱心神。
院中轻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红纱灯轻轻晃了晃。
街角最大的生药铺门前,两盏八角防风灯正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隔着半开的雕花木门,浓重的草药辛苦之气便钻入了鼻腔。
“掌柜的,劳驾称二钱上好的九仙生肌散,金创药也要最好的!”
柜台前,溪禾攥着鼓囊囊的荷包,急得直跺脚。她方才满脑子都是颜生手上皮肉翻卷的惨状,一路小跑过来,额角还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眼睛紧紧盯着伙计。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着油纸包,嘴上赔笑道:“姑娘放心,咱们这儿的药都是供给大营的,包管不出三日就收口结痂。”
溪禾守在柜前,一边焦急地等伙计包药,一边打量着四周。药铺后堂里传来一阵争吵声,循着声音望过去,里面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必须赶在夏汛前经雁陵运货,绕道而行怕是赶不及。”
掌柜有些犯难,算盘珠子打的噼啪作响,“如今官道封锁,根本没有人肯接这些货,您这是在难为我。”
发觉有人盯着他,男子回过头,竟然是那个在栖玄寺救了自己的年轻男子,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漫不经心。
他的视线掠过溪禾,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露出一排白牙: “才刚回城,就来药铺买药……看来栖玄寺的菩萨,今日没能保佑得了你。”
溪禾被他明晃晃的笑意闪的有一丝慌乱,“我师父受了些皮外伤,我来替她抓点药。”
男子听她说完,微不可察的神情一顿,“师父?”
溪禾点点头不甚在意,“你在同掌柜讲买卖,我就不打扰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舆图,“无妨,既然姑娘来了,也帮我参谋一下。掌柜的不肯将药送去雁陵。这江心暗流自西向东,水势看似平缓,实则回澜湍急,极易撞上水下暗礁。不知依姑娘看,是该顺流取中道,还是借着南岸石嘴的缓流避浪?”
溪禾顺着他的手指扫了一眼舆图没接话,目光却落在他压在舆图旁的一堆药材上,眉头狠狠一拧:“先不说这药怎么运,你手边压着的那几块降香,受了潮发了黑霉,底下还混着半把晒蔫了的断肠草!这发霉的毒草若是给人磨粉入了药,可是要出人命的!”
男子没成想她竟然在关心药材,方才那番话是白说了。也不知她是故意不肯接话,还是另有所指。
掌柜的见被溪禾一眼瞧出了破绽,当即把伙计叫出来痛骂了一顿:“伙计刚来,不懂事,还请多多包涵。”
溪禾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以次充好,道个歉就算了?”
见溪禾不依不饶,掌柜的慌忙承诺,“放心,这些货一定都是上好的,我到时候亲自检查齐备再装车。”
“这就完了?”
掌柜瞧着溪禾的模样不好相与,咬牙伸出三根指头:“我再送三两上好的黄芪。”
溪禾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回头就瞧见他正抱着胳膊歪头盯着自己,“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男子努力收起笑意,“想不到你还精通药理。”
溪禾被他瞧得耳廓微红,小声自谦道:“胡乱学了一些。”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盒“白玉生肌膏”塞进溪禾怀里,“这是我家的秘制膏药,权当谢礼。”
溪禾攥着手里的盒子,上头还带着那男子掌心的余温,心头莫名一跳。她想推回去,那人却已经收了桌上的舆图。
她忽然想起来了一件重要的事,“你还没同我讲你叫什么,救命之恩改日定要登门拜谢。”
他正低头系药包上的绳结,闻言手上一停,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在药铺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歌鱼。”他把药包甩到肩上,冲她偏头一笑,“我就住前面的客栈,你有空可以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