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玉匆匆进来传话时，裴云晰刚喝了两口红豆汤。

裴云晰品味着，认真道：“若能再甜一些就好了。”

赵彦秋笑着看她：“那我下次再多加些蜂蜜。”

芙玉差点和梦辽撞个满怀，她顾不上道歉，旋身进了花厅，见赵彦秋和裴云晰二人纷纷抬头看她，那话卡在嘴边，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口：“三姑娘，前厅、前厅来了客人。”

“谁啊？”裴云晰问，赵彦秋拿出锦帕，轻轻替她擦了一下嘴边。

“……是宋世子。”

赵彦秋动作一顿，裴云晰也僵硬在场。

还是赵彦秋先缓过来，他收回手，淡然道：“需要我和娘子一道过去吗？”

“……现在是谁在接待他？”裴云晰没有回赵彦秋的话，而是看着芙玉。

“二哥儿和五哥儿在前厅陪宋世子用茶。”

裴云晰垂下眼，手上捏着白瓷勺，搅拌着碗里红豆汤：“宋世子是男客，既然郎君们已经去陪着，我就不方便过去了。”

芙玉苦笑：“宋世子说有国史院的事，要找裴编修商议。”

裴云晰手上动作顿住，她没敢去看赵彦秋的表情，正想着寻个借口推辞，赵彦秋忽然起身：“我过去陪着二哥哥和五弟弟一起吧，娘子你先歇着，等会儿晚饭就该好了，我去去就回。”

裴云晰赶紧拉住赵彦秋的手，急道：“你去干什么？”

赵彦秋貌似无辜地眨眨眼：“我去同宋世子说，娘子已经累了，若有公事，我代为转达就是。”

裴云晰心烦意乱，她没准备好再见宋怀弋，但她清楚，绝不能让赵彦秋一个人去见他。

看她皱眉，赵彦秋轻声安慰：“还有二哥哥和五弟弟在，想来宋世子不会太为难娘子和我。”

她不耐烦道：“他那个性子，脾气一上来，便是官家和娘娘在，他也不会罢休。”

赵彦秋垂着眼，“……是吗？我倒是不太了解他。”

裴云晰被宋怀弋的突然登门搅乱心神，没听出赵彦秋话语中的酸涩。她定了定神，叹息一口，轻声道：“你留在屋中吧，我过去——你不必担心。”

赵彦秋没有动作，他看着裴云晰出了门，广袖中的双拳紧握。过了半晌，他也跟了过去，女使不敢阻拦，只能也跟在他身后：“三姑爷您慢点儿。”

前厅里，宋怀弋大马金刀地坐在上席，裴云曜坐在他身侧，与裴云晖对视一眼。

一片沉寂。

裴云曜不耐烦，不顾裴云晖劝阻的目光，直白道：“宋世子，季蘅今日初回去当班，现在已经乏得很。您有什么要事，大可等明日白天在国史院说。”

“能等到明日的事也算要事吗？”宋怀弋纹丝不动，依旧盘玩着手中十八籽串：“裴二郎，你在工部当差也如此散漫？”

未等裴云曜开口，裴云晰便从屏风后走出。她皱眉看了宋怀弋一眼，又心虚地移开目光：“宋世子何必为难我哥哥？我便在这里了，不知您有何要事、非要夜访裴府来寻我。”

多日未见，宋怀弋盯着裴云晰，将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通，嘴角勾起笑意：“仔细想来，本世子回京后到裴府数次，竟都是夜里。”

他没给裴云晰说话的机会，又问：“怎么只你一人来？你那劫后余生的夫婿呢？”

宋怀弋眯起眼睛，目光阴狠：“他不是最爱粘着你吗？”

裴云晰淡然道：“公事公办，宋世子提我夫婿做什么？”

“因为他是赵彦灵、赵编修的兄长啊。”宋怀弋咬牙切齿：“如今赵彦灵与裴编修同在国史院，本世子奉命监督赵彦灵抄写《孝经》，今日检查，却发现她一字未动，无法向文华殿交差，自然要来寻她近身的同僚问个明白。”

这样蹩脚的理由简直惹人发笑，裴云晰道：“今日赵编修在我身侧笔耕不辍，其余我一概不知。”

行军多年的宋怀弋何等敏锐，他余光瞥见一旁屏风后忽然多了个人影，阴沉的面色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那便是我叨扰了，请裴编修见谅啊。不过除此之外，我却还有一个私事，要同裴三娘你商议。”

宋怀弋从袖中取出一串多宝，裴云晰眼睛不由地瞪大，见宋怀弋将那串子往她面前随意一丢，玉石珠子磕在青砖地面，发出清脆撞击声。

“把人带上来。”宋怀弋勾了勾手指，一个白衣男子便被刃影拽着从厅外进来，一个趔趄摔在了堂中。

“裴二郎，”宋怀弋侧目，“如今裴府是你做主？”

“……是。”裴云曜咬牙应声。

宋怀弋轻笑：“那便好了。”

他转头去看裴云晰，语气平缓，却夹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怨毒：“裴三娘，你真是薄情寡恩……”

裴云晰看着脚边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沈明义，遍体生寒。她赶紧蹲下身去扶沈明义的肩膀：“沈师傅？你受伤了？”

宋怀弋见裴云晰对这男子如此关怀，额角青筋微露，攥紧了拳头，阴阳怪气道：“……原来，只是对我薄情啊。”

不知是真的受了伤、还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沈明义面色惨白，他微微撑起身子看着裴云晰，没等他张嘴说话，宋怀弋手边的茶盏就飞到他跟前，瓷片和热水四溅开来，惊得他又瘫倒在地。

裴云晰也被吓了一跳，水花溅到她脸上，她下意识向后躲，梦辽堪堪扶住了她。

宋怀弋拍桌怒道：“下贱的东西，你瞎看什么？！”

裴云曜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质问宋怀弋：“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宋怀弋冷笑，他看向裴云晰，心脏像被人攥紧了沥干血般疼，“裴府家大业大，裴三娘更是私产丰厚，想必不缺一座院子、一间厢房吧？”

“来人，端茶来。”

裴府小厮被这场面吓得不敢动，刃影自如地从一旁奉了两盏茶，一盏放在沈明义跟前，一盏则端在手中，对着屏风行礼：“裴三姑爷，请。”

众人齐齐望向屏风，赵彦秋垂着眼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他没理刃影，而是过去将裴云晰扶到一旁坐下，他拿出锦帕，轻轻擦拭裴云晰的脸侧，轻声问：“娘子可有被烫着？”

宋怀弋气得手抖，讥讽道：“赵二郎怎么现在才来？你从诏狱中出来，倒更显得娇贵了。”

赵彦秋站直了身子，朝宋怀弋行礼。“草民不才，幸有妻主贴心照顾，才有今日之姿得见世子。”

刃影眼看着他家世子又要被这伶牙俐齿的赵二郎气得七窍生烟，赶紧过去递茶盏：“裴家三姑爷，请。”

赵彦秋却依旧只当看不见。

宋怀弋定了定神，嘴角勾起冷笑：“你来了就好，这正有一人，要求你喝一盏敬茶呢。”

“哦？”赵彦秋施施然坐下，尚有闲心整理了自己的衣襟，颇为淡定：“看世子刚才的模样，我还以为，是世子要敬我喝这盏茶呢。”

“赵彦秋！”

“鹤疏！”

裴云晰和宋怀弋同时呵道，宋怀弋惊愕地看了一眼裴云晰，裴云晰却没看他，而是紧紧盯着赵彦秋：“莫要胡言乱语。”

赵彦秋侧过身，与裴云晰对视几息，复又垂下了眉眼：“是，娘子。”

裴云晰终于明白了宋怀弋的来意，她转身去看上位的世子，痛心疾首道：“延辞，你这是何必？我与沈师傅的事不已早早与你说明了吗？”

宋怀弋冷哼：“说明什么了？”

“你……”裴云晰梗在原地，她心跳得极快，震得她胸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