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撑着，正要说话却被宋怀弋打断。他冷眼瞪着跪在地上的沈明义，呵斥道：“你哑巴了？让你说的话呢？”

刃影闻言立刻将茶盏放在了赵彦秋手边桌面。跪着的沈明义早已泪流满面，他颤抖着端起面前茶盏，气若游丝：“请……求、求三姑爷，喝奴、奴才这盏侧室敬茶……”

“宋怀弋！”裴云晰喉头一热，拍桌而起，拦在了沈明义身前：“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云晰，”宋怀弋疯魔了一般冷笑：“你养个外室，还想凭一庄院子住两个人？”

“这贱人在枫园碍眼，我便贤惠一回，帮你把人送上门。”宋怀弋也起身，慢慢走到裴云晰跟前，微微俯着身子，仔细欣赏裴云晰错愕的神情：“裴府若也容不下他，那我便默认你已弃了他，他敢踏出这扇门，我就让他人头落地。”

“到时候血溅到裴府院中，”他回头，看着裴云曜：“还请裴二郎莫要见怪。”

他踱步走到沈明义身前，掺金丝织就的华贵马靴挑起沈明义下巴，咂舌赞叹：“多清俊出尘的一张脸啊。”

宋怀弋回头，看着赵彦秋：“我瞧着，倒是与赵二郎你有几分相像。”

他踢了一脚沈明义，蹙眉咒骂：“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给你的正房郎君敬茶？”

沈明义战战兢兢，爬起来端着茶盏，膝行到赵彦秋跟前，哀求道：“郎君、郎君请喝茶……”

裴云晰一把扬了他手中茶盏，下一瞬手掌便扇在了宋怀弋侧脸。

一声脆响，惊得堂中众人全都呆滞在原地。

宋怀弋被那记耳光扇得脑袋猛地偏到一侧，耳廓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火烧火燎的热，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皮肤下的血管仿佛都在突突地跳。

沉默了几秒，他慢慢转回头，舌尖轻轻顶了顶被打的那侧脸颊。指腹的力道似乎还嵌在肉里，舌尖触到的地方有点发麻，像被细密的针扎过，接着又泛出一丝钝痛。

裴云晰重重地喘息着，她看着宋怀弋，目光中满是悲痛。

“我们何苦要闹成这样，延辞，”裴云晰颤抖着，几乎快站不住：“你为什么……”

“梦辽，”赵彦秋站起身，将裴云晰扶到梦辽怀抱里：“将三姑娘扶回屋里。”

“我不走。”裴云晰推了梦辽一下，却四肢绵软，又摔了回去。赵彦秋心痛难耐，牵着裴云晰的手像是在哀求：“娘子，你回去歇着吧，莫要犯了心疾。”

裴云晖立刻起身走过来，有力的手扶住裴云晰的肩头：“三姐姐，我扶你去侧间坐着。”

裴云晰还想说什么，她眼前黑白闪烁，头晕目眩，失去意识般被梦辽和裴云晖搀扶着走到侧厅坐在榻上，一张本就血色不足的脸苍白如纸。

赵彦秋这才缓缓转身，与宋怀弋对立。

“宋世子，”赵彦秋幽幽开口，眼神中满是轻蔑和憎恶：“季蘅心疾未愈，你这样闹，是置她生死于不顾。”

宋怀弋被钉在原地，周身戾气可怖：“你有什么资格、凭什么说这些话？赵家干尽天下龌龊事，你把她卷进去，连你的命都是她向我要来的，你也配和我说三道四？”

“就凭我是她的夫婿，就凭今日，只有我有资格喝这盏侧室敬茶。”

赵彦秋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茶盏掷地有声。

“听说，你叫沈明义，”赵彦秋侧过脸，瞥了跪在地上的男子一眼，轻笑道：“真是好名字。既然你已入我家门，那我日后，便唤你——义儿，可好？”

宋怀弋双目通红盯着赵彦秋：“你再说一遍？”

赵彦秋回眸，状似无意：“我同我娘子的侧室哥儿说话，不知有宋世子何事？”

裴云晰实在听不下去，奋力推开了裴云晖和梦辽，跌跌撞撞冲到厅里，拉住宋怀弋：“……延辞，我们出去，我有话同你说。”

赵彦秋眼睁睁看着裴云晰，她拉着宋怀弋的袖子，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走出了前厅大门，梦辽赶紧跟了上去。

刃影拔腿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裴云曜跟前，将手中一封信笺搁在了桌上：“裴二郎，这是沈公子的身契，请您家收好。”

说罢，刃影匆匆离去，徒留下裴家众人和赵彦秋愣在原处。

裴云曜被这一连串的事，震惊得一时间都缓不过神，他看着桌上的文书，顿时反应过来，“来人，快去拦住……”

“不必了，”赵彦秋看着地面，打断了裴云曜：“不必去追。”

裴云曜急切道：“鹤疏！”

赵彦秋像是忽然脱了力，猝然坐在了椅子上。

“……他不会伤害季蘅，”赵彦秋苦笑：“你不必担忧。”

裴云曜气得发抖：“这宋怀弋、这个混账！”

赵彦秋置若罔闻，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明义，心如刀绞。

“你何必与他置气？你又何必——”裴云曜的目光顺着赵彦秋的，看向狼狈的沈明义：“你、唉！”

这都是些什么事！宋世子竟然大晚上登门，逼着裴云晰纳小！

刚出裴府大门，六神无主的裴云晰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宋怀弋眼疾手快，立刻拉住她：“当心！”

裴云晰被他扯在怀里，下一刻就推开了他，扬起了手。

她陡然间与宋怀弋对视，宋怀弋丝毫未躲，甚至笑意弥漫：“还要打这一侧？不如换一边吧，打肿了脸，季蘅该嫌弃我不够好看了。”

“宋怀弋！”裴云晰崩溃大喊：“你是不是疯了？！”

“是啊，”宋怀弋轻松道：“我早就疯了，季蘅才知道？”

门口候着两辆马车，军医听见动静，立刻从前头一辆上下来，立在一旁静候。

裴云晰怒及反笑：“你还带了郎中——真是有备而来啊。”

“若当真气坏了你，我岂不是也要心疼死了？”宋怀弋笑得诡异，眼底全是疯魔：“季蘅，我是最关心你的、最贴心的，不是吗？”

下一瞬，又是一声脆响，宋怀弋的脸偏向一侧。

宋怀弋不以为然，低声道：“早和你说了，不如换一边。”

裴云晰气得快要站不住，她又愤怒又心疼，喉头一热，咳出几丝血点子，溅到了宋怀弋的浅蓝圆领袍前襟。

宋怀弋眼色一沉，不顾她挣扎，把裴云晰打横抱起上了马车。裴云晰绵软无力的拳头砸在他身上毫无痛感，只有心像在滴血，疼得他有些目眩。

“沈明义，何其无辜！”裴云晰被宋怀弋摁在怀里，军医跪在车里想给她把脉却无从下手。宋怀弋擒着她的手腕递到军医跟前，任由裴云晰打骂：“我不是早就安排了把他送回扬州的马车吗！你又把他扣住！非要拿他来恶心我、恶心我们家！”

“是，我就是要故意恶心你。”宋怀弋咬牙切齿，“你们家，好一个你们家，你怪我恶心赵彦秋是吗？那你怎么不想想你是怎么恶心我的？”

无力感蔓延至裴云晰全身，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喘着气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行了吗？我对不起你……”

裴云晰放弃了挣扎，任由宋怀弋接过了军医递来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季蘅，我早就和你说过，”宋怀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动作和声音都如此轻柔，说出的话却如尖刀在她心上凌迟：“你若只有这些胆子，如何养得了我这个外室？”

她靠在宋怀弋怀中，宋怀弋也将头轻轻靠在她额前。

二人相拥，如同交颈天鹅，亲密无间。

只有宋怀弋知道，裴云晰的眼泪很凉，滴在他手背，冰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