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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舰是军用货舰改装的,医疗支援组十二个人坐在货舱两侧的折叠椅上,随着大气层的摩擦轻轻震颤。

舷窗外,斯诺主星的蓝光一点一点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灰褐色的行星,像一枚被磨旧了的铜币。

没有海,整颗星球找不到一块像样的蓝色,只有大片大片的白色盐碱带,和纵横交错的暗色裂谷,像干涸的河床在星球表面结出的痂。云层稀薄得几乎透明,被高空的风撕成一缕一缕,贴着地面走。

“还有4分钟到。”梅瑟坐在颜清对面,手里翻着行程计划表,“落地后有10分钟拿行李,大家别掉东西。”

“你连落地时间都列进表里了?”他旁边棕短发的Beta笑起来。

“延误1分钟,取行李的时间就少1分钟。”梅瑟头也不抬,“表在系统里,自己看。”

那人不说话了,召出自己光脑看表。

颜清靠着椅背,闭眼把预案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精神攻击伤的处置引导,镇静雾化的分级用量,舒缓凝胶的使用禁忌,耳边3571极轻地响起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提示音。

“颜清,即将进入K-17近地轨道,舱内外湿度差大,注意黏膜防护。”

星舰落地的时候很平稳,舱门打开,热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一种说不出的、微微发酸的矿物味。

后来颜清会知道,那股酸味是地缝里渗出的黑油,在午后的高温里蒸出来的。这颗星球连味道都是干的。

舷梯的铁质栏杆被晒得发烫,颜清扶上去的瞬间,指尖噼啪跳过一粒静电。干燥的空气顺着鼻腔一路往里刮,嘴唇上的水分像被人一把抹掉了,他下意识舔了一下。

K-17到了。

脚下不是土,是一整块龟裂的硬壳地。裂纹深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油亮的黑,浅的地方灌满沙。极目望去没有一棵树、一丛草,只有贴着地皮生长的白色盐碱地衣壳,一脚碾上去,脆得像踩碎薄冰。远处横着一道风蚀出的岩梁,被亿万年的沙削出刀刃一样的棱。

地平线附近有一排竖直的细影,像插在地上的针。

那是三十公里外4327开采场的井架,白天它们只是影子。

哨站比资料图上显得更旧。合金围墙被风沙磨出细密的纹路,望塔上的探照灯在白昼里也开着,光柱斜斜切过灰色的天空。围墙内侧,一排巨大的银色储水罐在日头底下反着光,罐体旁边铺开几片凹陷的集水膜,绷得平平整整,像等着天上掉东西下来的手掌。

接引他们的是个高个子Beta老兵,肩章磨得发白,领着众人往站内走,边走边说。

“医疗舱在西区,你们教官的条例都念过了吧,哨站十公里,红线。别嫌我啰嗦,这地方无聊得很,总有新兵想出去看虫子。”

“这附近有虫子吗?”有人问。

“一百公里外呢。”老兵笑了一声,“说实话,医疗役是全站最安全的岗,虫子看都不看你们一眼。”

看样子前线哨站氛围比军部营地放松很多,大家松了口气,队列里随即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低笑。

老兵的目光从队伍上扫过,在颜清身上滑了过去,没停半秒。瘦小,白净,晒得不够黑,怎么看都只是个没长开的Beta新兵。

“不过最近是有点怪。”老兵挠了挠后颈,像在琢磨怎么措辞,“以前它们乱冲,疯狗一样,冲上来就被激光扫死一片。现在不冲了。小的先来探,探完就撤,大的从两边包。上个月三队在西边被堵了一整个下午,太多了,没法再往前勘探,耗到天黑只好先回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嘟囔了一句。

“它们好像学聪明了。”

没人接话,风卷着沙子从围墙上方刮过去。

进了内场,老兵抬手朝那排储水罐一指。

“看见那排罐子没有,全站的命根子。这地方一年落不了几场雨,落一场,全站歇一天,集水膜全铺开,那叫过节。平时用水都记量,洗澡九十秒,我掐表。喝的管够,洗的省着,谁超时,全站热水给他断三天。”

“这么缺水,虫子喝什么?”有新兵发问。

“地底下。”老兵朝脚下的硬壳地跺了跺,那声音发闷,像敲在一面实心鼓上,“这星球的地心是空的,全是它们刨的洞。油泥多的地方虫子就多,老勘探都懂这个理。地缝里渗的那种黑油,黏糊糊泛彩虹光的,人沾一口得进医疗舱洗胃,它们当水喝。”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点见怪不怪的恶劣。

“去年有场大雨,勘探队说看到西边地缝边趴出来一排一排的虫子,脑袋扎进积水里喝,喝得肚皮发亮。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跟排队领水似的。虫族嘛,改不了那股子脏劲。”

“行了行了。”老兵拍拍手,“我叫康纳法,轮换前你们最多见着黑油,见不着虫子。医疗舱到了,先把东西放下。”

医疗舱里有六张床,三张空着,两张躺着人,还有一张坐着。

驻站的医师叫汉森,四十来岁的Beta,眼下两团青黑,带着大家在舱内简单转了一圈,然后在舱外和大家同步病历,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

“大部分是精神攻击伤,占了九成多。症状你们应该背过,恐惧、失能、有的整夜说胡话。处置以镇静和神经稳定雾化为主,剂量表贴在药柜上。”

“肢体伤呢?”梅瑟问。

“少。这两月,登记在册的一共有七例。”汉森调出一页记录,示意大家授权接收文件,“都在这儿了。”

交待完,汉森扫了一眼支援组的名单,视线在某一栏上停了停,又抬起头,在屋里几张年轻脸上转了一圈,没对上号。

“你们这一行人呃,Omega?哪个是颜清?”他皱着眉发问,“帝国真是敢想敢做。”

大家转头纷纷看向队末的颜清,汉森望着不起眼的Omega,眉头皱得更深,神色里满是审慎与不赞同。

“行吧,日常护理他做没问题,重处置就别排他了。这舱里躺的都是被虫子吓破胆的糙汉,遇到严重肢体伤,止血舱一开,Alpha都得别过脸去。”

“精神攻击伤的处置流程是他写的。”梅瑟耐心解释说,“当时我们队演练评分,他个人最高。”

汉森愣了下,重新看了一眼“伊迪斯·颜清”的名字,眼神在颜清柔美清丽的轮廓上游移不定。

“……行。”他把病历档案收回光脑腕表,“爱怎么排怎么排,出了岔子别来找我。”

颜清被安排接手的第一个伤员,是躺着在床上前几天受到精神攻击的Beta,他的身形高大,镇静雾化的药效还没退干净,人半昏半醒,手指偶尔抽一下。

旁边坐着个自己要求下午出舱的老兵,Beta,膝盖的作训裤剪开了口,露出一层半透明的医用凝胶,凝胶底下的创口泛着极淡的修复荧光,他正在跟邻床吹牛。

“……真的,我就迈过去半步,就半步,脑袋里嗡一声,眼前全是那些东西爬。倒是不疼,就是站不住,腿跟面条似的。”

“你活该。”邻床笑他,“早跟你说西边那道梁不能过。”

“什么梁?”颜清一边核对雾化剂量参数,一边随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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