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有道梁,过了就挨收拾。”膝上带伤的老兵说得理所当然,“站里都传的。虫子比人守规矩,你不出圈,它碰都不碰你。”
“它们认地界?”
“认得可死了。”那老兵压低声音,一脸神秘,“4327那边上个月往外挪了三个井位,就挪了三个,然后你猜怎么着,医疗舱立马满了。”
邻床接了一句:“胆子肥啊,天天往外扩。”
“所以这不挨打了么。”老兵嘿嘿一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受伤的。”
邻床是个话多的,瞥见颜清长得看着舒服,顺嘴就往下聊:“诶,说起来,路上听三组讲,军部这回往咱们站的医疗支援里塞了个Omega。就咱们这破地方?水都得掐着秒洗,Beta来了都嫌干,Omega来干嘛,体验生活啊?”
“镀金呗。”膝上带伤的老兵接得很顺,“医疗役待满一轮,回去履历好看,以后嫁个好人家,谁还真指望他……”
话说到一半,断了。
颜清取下病床上伤员的精神力监测头环,调出基线参数,抬臂把它重新挂上床头。那一瞬,作训服的领口滑开了半寸,脖颈那圈冷银色的金属,在舱顶灯下闪了一下。
老兵眼力是六年勘探喂出来的,距离很近,他把那道冷银色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不说了?”邻床催他。
老兵没吭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邻床,朝颜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做了个闭嘴的口型。
邻床没看明白,还要再问,颜清已经把头环的配套探针贴上伤员的太阳穴,调好了采样频率,转过身来。
“他需要安静休息,监测20分钟,中途如果醒了别让他自己摘,按铃呼叫我。”他对着两张忽然安静下来的床交代,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分别,“你,”他看向膝上带伤的老兵,“待会梅瑟来给你补涂凝胶,你那片修复荧光已经快看不见了,涂好才能出舱。”
医疗舱里安静了两秒,有点尴尬。
“好、好的。”膝上带伤的老兵坐直了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着什么,“那个……我们刚才就是,瞎聊。”
“嗯。”颜清应了一声,调出光脑登记医疗处理记录。
邻床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了一瞬,讪讪地把脑袋转回自己那侧。
颜清俯身看了眼老兵的伤,和病历内容对齐。膝部贯穿,边缘整齐,避开了主血管和韧带,凝胶封闭下的组织再生速度很快,伤是几天前的,那会儿他还没来。附带的现场记录里写着一行:随身通讯器在同一次攻击中被击毁。
是精准咬碎的,膝关节和通讯器。失能却不致命,与既往其他肢体伤,模式一致。
颜清收起病历,神色如常地离开医疗舱。
身后,两张床之间安静了很久。
“……他一直在这儿,全听到了?”邻床有气无力地问。
“从头到尾。”老兵盯着颜清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我这张嘴,还好他没计较。”
又过了一会儿,他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手是真稳。上监测环那几下,比昨天的利索。”
“行了,少说两句吧。”邻床说。
傍晚换值,梅瑟来找他,把一张排班表传送给他。
“汉森医师连轴转了两个月,需要多休息,其他人先安排去外勤转运伤员了,咱两先顶下。”
“好的。”颜清接收扫了一眼,“精神攻击伤的监测方案我做了三个版本,按症状轻重分的级,你看看。”
梅瑟打开看了好一会,“第二版吧。繁琐,但稳。”
“我也是这么想的。”颜清点点头。
梅瑟收起表,难得地多说了半句:“汉森医师看完你那个精神攻击检伤分级预案,问你真的是Omega吗?”
“啊?”颜清有点不明所以。
“医疗役都是照顾人的活,Omega通常都是需要被照顾,”梅瑟顿了顿,语气平平的,“算是夸人。”
夜里,哨站的照明降到最低功耗。
颜清终于在分配到的单间窄床上躺下,睁着眼睛。宿舍的窗外没有遮挡,能看见地平线尽头有一片连绵的、暗红色的光晕,像这颗行星在低烧。光晕昼夜不熄地跳着,那是开采场在运转,挖的是这颗星球地底下的“水”。
官方披露里,4327开采场每年产一份能源,管道的实测计量里,它被抽走四份。
“3571。”
“在。”
“今天的记录,标记为序列一。往后每天一个序列。”
“已执行。序列一包含:哨站方位、医疗舱伤员口述记录两份、肢体伤病历扫描件一份、开采场夜间光度采样一份。”
颜清想了想,授权3571从现在开始持续碎包传输序列记录内容,并且调出通讯界面,给卢卡斯发去一条同步消息。
[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对面一直在盯着对话框。
[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扩采申请理事会已通过,万事小心。]
颜清看着那条消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平了。他把光脑收回熄掉,翻了个身。
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