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清晨,医疗舱的走廊里塞满了充气床。
汉森医师连续两晚被频繁叫起,眼下那两团青黑快连成一片,白大褂皱得像睡在里面过似的。外勤组的一个新兵昨晚跟舱回来,吐在了悬浮舱的舱门边,被梅瑟勒令休息。
作为医疗支援小队长的梅瑟在向汉森汇报时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普通精神攻击伤不来回运。”他把近周病历数据调出放大给汉森看,“原地雾化,留观,大半天恢复正常。真正需要转运的只有严重攻击和肢体伤。现在的问题是,每个伤员点位都躺着几个人,悬浮到了,谁上谁不上,得有人在现场。”
“需要再向军部申请人手支援?”汉森揉着眉心,太阳穴的位置因为睡眠极度不规律出现闷痛。
“不用。”梅瑟给汉森递了瓶水,扶着他在舱外台阶上坐下,“我们外勤新增个负责检伤的。”
汉森抬起头,顺着梅瑟的视线看向舱内正在给伤员换监测环的颜清,眉头拧了起来。
“不行,他是Omega。”
“精神检伤分级他写的。”梅瑟的语气平静中带着疲惫,“现场需要的是眼睛,不是力气。”
汉森沉默了几秒,让人把手上正忙的颜清叫到跟前。
“梅瑟想让你去现场检伤分级,你有什么想法?”
“我可以。”颜清手里还捏着取下的监测环,“肢体伤的现场处置我在新兵营演练时做过全程,精神攻击伤的安抚引导,舱里这十二天我做了30多例。”
“……行吧。”汉森唤出光脑开始批领用单,“护具穿好,面具滤芯按双份领,凝胶和药剂也一样。出了岔子别来找我。”
医疗悬浮舱很快被调度回来,停在哨站门口补动能的时候,维克多长官来了,身后跟着小跑的后勤士兵。负责检修的两个满手油污机修兵看见他,同时直起腰行军礼,然后才继续手里的活。
维克多是Alpha,是哨站块头最大的人,也是军衔最高的人。他的肩宽得能挡半扇舱门,作训服的袖子绷在小臂上,绷出旧疤的轮廓,大嗓门更是全站闻名,点名的时候能把胆小的新兵吓得泪汪汪。
可此刻他站在悬浮舱边上,没骂人,也没自己动手查车。粗得像扳手的手指捏着光脑展示的一张物资单,一项一项地念。
“悬浮动能、舱体滤芯、水循环,仔细检查。”他扫了一眼舱边正向他行军礼的医疗支援组,“从现在开始,出站全员要求戴面具,滤芯使用率超95%,中途必须换。水,每人2瓶。”
“是,长官!”后勤士兵记完,刚要转身,又顿住,“报告长官,外勤标准配额是1瓶——”
“我说2瓶就是2瓶。”维克多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呵斥道,“照办。”
后勤士兵不敢再追问,转头跑去搬水。
哨站的老兵都知道,维克多从来不碰后勤的账,上一次他亲自检查配给,还是驻点初建那年。可今天他不光来了,还给医疗支援外勤增加了标准配额:领用物资,滤芯、凝胶、药剂,一律按双份复核。汉森20分钟前才批出去的那张领用单,流转上报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上。
维克多看向梅瑟,认出这个Beta是当期医疗支援的小队长。
“来回按调度单上线路走,别抄近道。”
“是,长官。”梅瑟应道。
调度单上显示的新路线要多绕七公里,但避开了地缝最密的那一段,线路是谁改的,单子上没写。
“有情况,先上舱,再谈别的。”
“是。”
维克多满意的点了下头,转身走了。经过岗哨的时候,哨兵的问候刚起了个头就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站得笔直。整个哨站门口安静好几秒,等他的背影走远,才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上舱前,后勤挨个发水,一人两瓶,不多不少。梅瑟接过水,掂了掂,低声说了一句。
“之前外勤,没这个配额。”
颜清没接话,把水扣进座位侧边的扣带里。
悬浮舱摇摇晃晃没一会就到了新井位附近,扩采点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七根井架高高耸立,钻机轰鸣隔着数公里,震得胸腔微微发麻。
越往里开,面具滤芯的使用负荷耗得越凶。边缘的地缝宽得像一条干涸的河道,缝里渗出的黑油在正午的高温下泛着一层彩虹色的光,那股酸味隔着特制滤芯都压不住,一丝一丝往里渗,浓得发苦。
伤员被集中在前线的充气掩体里,七个。掩体里打着正压过滤,气闸一合,酸味被隔绝在外,随悬浮舱护卫的四个哨站兵先下舱,占了掩体四角的警戒位,大家确认各自的面具滤芯余量后依次下仓,有的嫌面具麻烦直接顺手取下来了。
颜清下舱前把分级标识带激活,红黄绿三色,对应重中轻不同的检伤。他没有取下面具,先沿着掩体内走了一圈,十五分钟把所有人检伤完毕,没有一句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