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吐出两字:“惩罚。”
青蘋登时心惊肉跳:“……为什么?”
“不可说。”他佯作幽幽长叹,“否则,你又说我抓乖卖巧,说些是为了你的鬼话了。”
真是学坏了。
还会用她的话呛她了。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如把玩珍珠:“快说。”
徐回咬着她耳朵,轻轻道:“自然是因为,你破了我的道身。”
她的沉默叫他心疼。
徐回知道,即便他说了最轻最轻的代价里最轻最轻的因由,她也一定惴惴难安了起来。
她看着冷眼厌世的一个人,偏偏最能轻而易举感知世间所有恩义与罪责。
说你要负责这种话,倒会被她当了真,会被她践行诺言般对待。
他不愿意。
他想让世间最自由的风自愿拥他满怀。
徐回说:“怎么,怕被旁人说老夫少妻?”
青蘋笑了,锤了他一下。
有柔软的手指次第摸过他的后脑,颅顶,发际。
“嗯。”
她的声音听起来无限惋惜:“这样多的白发,我要陪你多少年才追得上呢。”
永远不会了。
徐回心说。
天命好似并无不同,她还是定格在了这年,幸好这回是活着的,而他则代偿般提前受了百年风霜。
话既说开,天窗打开,明烛可燃。
过了几日,青蘋渐渐适应了体内莫名涌动的那股元气,可以起床,但在庭中多走了一步,那股尚未驾驭的力量就在经脉涌动,只得回房打坐调息。
徐回有些着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但催不得,只能等她身子恢复得能经受舟车劳顿,才能上路。
劫后余生,竟是逃亡。
思虑积压,罕见地在练剑时也挥之不去,也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那个东西,再也没办法做到心境澄明。
剑气不堪其扰,最后卷起落花纷繁,他为这心境有了一丝怒意,一剑破空,斩得聚于空中的花风,纷纷零落。
挽剑在侧,一抬头辄见窗下,老梅树横斜的枝影,落在一双微藏倦怠的眼眸里。
她伏倚窗旁,又渐渐地睡着了。
他心中即愧且怜。
这些纷杂的情绪堆积在他心中,说不清是想向旁人分享些蛛丝马迹,还是忍不住希望先得到旁人的认可。
他很想让别人知道她。
但这安全的分享范围,实在有限。
又过了几天,秦空谷来送饭,窗纸上映出的窈窕身影一闪而过,这孩子本是垂眉观鼻,却忍不住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
眼中没有惊诧,只有紧张,耳根涨红。
徐回心念一动。
他问:“你要去看看她么?”
秦空谷险些咬着自己舌头,结巴得似第一天用这条舌头:“师师师父………谁……谁?”
徐回暂且不答,勾画完最后几笔剑谱,想来够这小子练到出师了。方递给他,道:“你师娘。”
秦空谷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血被一滴一滴地煮沸,升腾到脸颊上。
他颤抖着接过剑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猛地甩了一阵头,连一句告退也不说,转身夺门而出。
要是白薇薇在就好了。
徐回第一次希望身旁有个谄媚的徒弟。
他推门进房,看见青蘋摊了一桌的针,百无聊赖地扎着自己手臂上无关痛痒的穴位。
这里也把她闷坏了。
徐回想,或许时机差不多了。
他走过去,挽起袖子,将胳膊陈列她面前。
“扎我吧。”
青蘋嘴角上扬:“皮痒了?”
徐回说:“舍不得了?”
银针作势要刺,终究没落下。
他将针归置一旁,握住她的手:“阿蘋,你想去哪?”
“去哪?”她歪过头,有些不解。
“你喜欢哪里?”他换了个问题。
回答出乎意料:“我喜欢寒山。”
他以为她会说药王谷,会说江南的芙蓉城,或者是别的宁静温柔乡。
但竟是寒山。
他怔了一下才道:“为什么?”
“我喜欢寒山的冷,喜欢终年积雪。”
光滑细腻的脸颊贴到了他的手背,睫毛也簌簌地扫过他的指尖,青蘋向他掌心道,“外头清寒刺骨,这样你总会把我揽进怀里,就显得格外暖和。”
“阿蘋……”
他想起,以前,和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不得已的肌肤之亲,确实似乎都是在寒山,或一个冰冷的寒夜。
徐回说:“那以后就算是瀚海大漠,我也抱着你不放。”
“……那就不必了。”
俏皮话之下,她仍察觉到了一丝不同,轻声道:“……我们必须离开,是不是?”
他很感激她没有追问缘由,更无条件地相信。
他说:“是的,阿蘋,我们必须告别,甚至……告别药王谷。”
她坐直身来,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告别,或说逃亡的期限,就在三日后。
但那日清晨,秦空谷突然带回了一个透着不祥的消息。
宗主要见他。